案子結了。
趙崇義的供詞牽出了三星社殘部在神都的整條暗線,從鴻臚寺到西市的胡商,從教坊司到城南的廢園,十二年的潛伏網絡被連根拔起。
柳如煙的頭顱在城北一處枯井裡找到了,跟她一起被找到的還有三年前春娘的遺骨,井底埋著七具白骨,全是教坊司失蹤的樂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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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皇大悅,降旨嘉獎大理寺,狄仁傑官復原職,重掌刑獄大權。
這些事情裴長淵都是從李元芳嘴裡聽來的,他沒有上朝,也沒有出現在任何公文和奏摺里。
案子從頭到尾,他的名字沒有出現過一次。
這是他跟狄仁傑事先說好的。
半月之後,狄府後院。
裴長淵坐在庭院的石凳上,膝蓋上搭著那件洗過的狐裘,手裡端著一碗剛煎好的藥汁,正一口一口往嘴裡灌。
藥汁苦得他眉頭皺了一下,但沒有吐。
狄仁傑從書房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錦盒,在裴長淵對面的石凳上坐下來。
「先生,藥苦不苦?」
「苦。」
裴長淵把碗放在石桌上,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狄公今天怎麼有空來後院坐?」
狄仁傑把錦盒放在石桌上,沒有急著打開,而是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老夫今日散朝早,想跟先生聊幾句正經事。」
裴長淵看了一眼那個錦盒,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
「狄公請說。」
狄仁傑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看著裴長淵。
「這樁案子,從頭到尾都是先生在破,老夫不過是跑腿傳話的。」
裴長淵搖頭。
「狄公過謙了,沒有您的人手和權力,我連停屍房的門都進不去。」
「所以老夫想請先生留下來。」
狄仁傑的語氣跟平時不一樣,少了幾分隨和,多了幾分鄭重。
「不是臨時的協驗仵作,是長期的,正式的。」
裴長淵端起那碗已經涼了的藥汁,又喝了一口,沒有接話。
狄仁傑繼續說。
「老夫想聘先生為大理寺的幕後師爺,專管疑難命案的勘驗與推理。」
「不用上朝,不用應酬,不用跟那些官場上的人打交道。」
「有案子的時候老夫派人來請,沒案子的時候先生該寫話本寫話本,該喝藥喝藥。」
裴長淵把藥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轉了一圈。
「狄公,我有幾個條件。」
狄仁傑笑了一聲,那個笑跟第一次見面時販茶葉的狄三爺一模一樣。
「先生請說。」
「第一,查案的時候,我說去哪就去哪,我說驗什麼就驗什麼,不受大理寺的規矩約束。」
狄仁傑點頭。
「應了。」
「第二,我的身份不能暴露,所有案子的功勞都算在大理寺頭上,我的名字不出現在任何公文里。」
狄仁傑又點頭。
「本就如此。」
裴長淵咳了一聲,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第三,藥費。」
狄仁傑的眉毛挑了一下。
「先生開個數。」
「我這身子每月的藥材開銷不下五十貫,好的時候三十貫,壞的時候上百貫。」
裴長淵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狄公要是覺得貴,我可以繼續寫話本掙稿費。」
狄仁傑哈哈笑了兩聲,伸手拍了拍石桌。
「先生這條件開得,比老夫府上養的那匹西域馬還便宜。」
他把石桌上的錦盒推到裴長淵面前。
「打開看看。」
裴長淵伸手揭開錦盒的蓋子。
盒子裡鋪著一層紅絨布,紅絨布上面放著一塊令牌,銅質鎏金,正面刻著大理寺三個字,背面刻著一個編號。
令牌旁邊還有一張折好的紙,裴長淵拿起來展開看了一眼。
是一張大理寺的支取憑證,上面寫著每月一百貫的藥材補貼,蓋著大理寺卿的官印。
裴長淵看著那個數字,手指在紙邊緣停了一息。
「狄公,我說的是五十貫。」
「老夫知道。」
狄仁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多出來的五十貫,是老夫私人給先生的養身錢,跟大理寺無關。」
裴長淵把紙折好放回錦盒裡,拿起那塊令牌在手裡翻了翻。
銅牌沉甸甸的,入手冰涼,鎏金的字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暖光。
「狄公,這塊牌子能進大理寺的哪些地方?」
「除了老夫的臥房,哪裡都能進。」
裴長淵的嘴角動了一下,把令牌攥在手心裡。
「那停屍房呢?」
「隨時。」
「卷宗庫呢?」
「隨時。」
「推事院的人來找麻煩呢?」
狄仁傑放下茶杯,看著他。
「先生,這塊牌子在神都城裡,除了皇宮的門進不去,別的地方沒人敢攔你。」
裴長淵把令牌放進懷裡,貼著胸口,銅牌的涼意透過衣料滲進皮膚。
「那我收了。」
狄仁傑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的灰。
「先生今日就搬過來吧,後院的西廂房已經收拾好了,藥爐和書案都備齊了。」
裴長淵也站起來,動作慢,撐著石桌的邊緣才穩住身形。
「狄公,還有一件事。」
「先生說。」
「我那個侍女蘇小小,還有阿福,能不能也搬過來?」
狄仁傑擺了擺手。
「早就安排好了,你那侍女力氣大得嚇人,今早搬箱子的時候,老夫府上兩個家丁加起來都抬不動的藥櫃,她一個人扛著就走了。」
裴長淵咳了一聲,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那是她的優點。」
狄仁傑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先生,老夫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裴長淵看著他。
「老夫活了六十年,見過的聰明人不少,可像先生這樣的,只此一個。」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一股子感慨。
「先生好好養著身子,別把自己熬幹了。」
腳步聲遠去,消失在迴廊的轉角處。
裴長淵站在庭院裡,手指隔著衣料摸了摸懷裡那塊令牌的輪廓。
風從院牆外面吹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吹得他狐裘的毛邊直顫。
他攏了攏狐裘,一陣咳嗽湧上來,彎著腰咳了好一陣,帕子捂在嘴邊,指節泛白。
等咳嗽停了,他直起身,目光越過院牆,落在遠處神都的天際線上。
暮色正在收攏,萬家燈火次第亮起來,坊牆的輪廓在昏暗中變成一道道黑色的剪影。
裴長淵靠著石桌,看著那片燈火,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從穿越到這具破敗的身體裡,到今天,一共四十七天。
四十七天前他是一個隨時會餓死病死的窮書生,身邊只有一個力氣大的侍女和一個鐵匠鋪的學徒。
四十七天後他有了靠山,有了藥費,有了一塊能在神都城裡橫著走的令牌。
裴長淵把帕子疊好塞回袖子裡,轉身往西廂房走。
走了兩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庭院裡那張石桌。
石桌上還放著那碗喝了一半的藥汁,藥汁已經涼透了,碗底沉著一層黑色的藥渣。
他看著那碗藥,嘴角的弧度很淺。
活下去。
在這個吃人的時代,他裴長淵,活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