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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8章 引蛇出洞

  聚賢茶館的後院裡,裴長淵坐在那張老位置的條凳上,膝蓋上攤著一沓寫好的稿子。

  劉半仙蹲在他對面,翻著稿子,越翻臉色越難看。

  "裴秀才,你這是要把天捅破?"

  裴長淵端著薑湯碗,手指在碗沿上轉了一圈。

  "劉先生,你只管講,出了事有人兜著。"

  劉半仙把稿子翻回第一頁,指著上面的字念了出來。

  "神都暗影,西域鷹隼,無頭女屍,坊間秘聞。"

  他抬頭瞪著裴長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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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把那樁案子寫進話本里了?"

  "改了名字,換了地點,加了虛構的人物。"

  裴長淵喝了一口薑湯,聲音不緊不慢。

  "聽起來像是編的故事,可該看懂的人會看懂。"

  劉半仙把稿子拍在膝蓋上。

  "你上次寫池塘疑案,就引來了教坊司的管事找我問話。"

  "這回你寫得更狠,那些人不會只是來問話了。"

  裴長淵把薑湯碗放在條凳上,抬頭看著劉半仙。

  "劉先生,你怕了?"

  劉半仙盯著他看了半晌,把稿子捲起來塞進袖子裡。

  "怕個屁。"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老頭子活了六十年,棺材板都量好了尺寸,還怕什麼。"

  走了兩步又回頭。

  "可裴秀才,你得跟老頭子說實話,這回到底有多大?"

  裴長淵靠著牆,目光落在後院那棵枯了半邊的槐樹上。

  "大到能牽出十二年前的舊案。"

  劉半仙的腳步頓了一下,站在門口沒動。

  "那你還要講?"

  "講。"

  裴長淵咳了一聲。

  "因為不講,死的人只會更多。"

  劉半仙背對著他,沉默了很久,最後推門走了出去。

  前堂的醒木拍了三下,茶客的議論聲安靜下來。

  裴長淵坐在後院,閉著眼睛聽前堂的動靜。

  劉半仙的聲音穿過布簾傳過來,抑揚頓挫,把那個虛構的故事講得繪聲繪色。

  故事裡有一個神秘的西域商人,身上刺著鷹隼的圖騰,在一座繁華的都城裡做著不可告人的勾當。

  故事裡有一個彈琵琶的女子,無意間撞破了商人的秘密,第二天就不見了蹤影。

  故事裡有一個書生,循著蛛絲馬跡追查真相,發現女子的屍體被人割去了頭顱,拋在城外的荒地里。

  茶館裡的茶客聽得入了迷,議論聲此起彼伏。

  裴長淵坐在後院,手指在膝蓋上敲著節拍,嘴角的弧度很淺。

  散場之後,周胖子拎著銅鼎進了後院。

  "裴秀才,今天的客比往常多了三成,好幾個人是頭一回來的。"

  裴長淵睜開眼。

  "什麼樣的人?"

  "有兩個穿綢衫的,坐在靠門的位置,從頭聽到尾,一口茶都沒喝。"

  周胖子把銅鼎放下,搓了搓手。

  "還有一個戴斗笠的,坐在角落裡,臉看不清楚,散場的時候第一個走的。"

  裴長淵點了點頭,從條凳上站起來。

  "周掌柜,明天的故事還要接著講,你幫我留意一下,那幾個人明天還來不來。"

  周胖子應了一聲。

  裴長淵拿了分成,從後門出了茶館。

  巷子裡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車轅上坐著一個趕車的老漢,低著頭打盹。

  裴長淵上了車,車簾放下來,馬車慢悠悠地往狄府的方向走。

  車廂里坐著李元芳,橫刀擱在膝蓋上。

  "話本講完了?"

  "講完了。"

  裴長淵靠在車廂壁上,閉著眼睛。

  "今天來了幾個生面孔,明天應該還會來。"

  "後天呢?"

  "後天就不只是來聽書了。"

  裴長淵睜開眼,看著李元芳。

  "他們會動手。"

  李元芳的手指在刀柄上摩挲了一下。

  "大人已經在你那租屋周圍布了十二個人,暗樁分三班輪換,連只耗子都跑不出去。"

  裴長淵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馬車在坊牆的陰影里拐了個彎,消失在暮色中。

  當天夜裡,裴長淵沒有回狄府,而是讓馬車把他送回了租屋。

  李元芳跟在後面,臉色很難看。

  "大人說了讓你住在府里,你回去做什麼?"

  "做餌。"

  裴長淵推開租屋的門,走進去,點著了豆油燈。

  "魚餌不在水裡,魚怎麼會上鉤?"

  李元芳站在門口,嘴唇抿成一條線。

  "你就不怕死?"

  裴長淵坐到桌前,從懷裡掏出一沓新稿子,攤在桌上。

  "怕。"

  他拿起筆,蘸了墨,在稿紙上寫下第一行字。

  "可死了就什麼都查不出來了,活著才能把那些人拽出來。"

  李元芳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出去了。

  腳步聲沒有走遠,停在了隔壁那間空屋的門口。

  裴長淵聽著那個聲音,嘴角動了一下,繼續寫稿子。

  寫了大約一個時辰,燈油快要見底了。

  裴長淵把稿子收好,壓在枕頭底下,滅了燈,和衣躺到床上。

  黑暗裡,他的眼睛睜著,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

  窗外的巷子裡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

  連野貓的叫聲都沒有。

  裴長淵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他等了很久,久到更鼓敲過了三更。

  然後他聞到了煙味。

  不是灶台的煙,不是香爐的煙,是柴草燃燒的焦糊氣味,從窗洞外面飄進來,越來越濃。

  裴長淵從床上坐起來的時候,窗外已經映出了一片橘紅色的光。

  火。

  他沒有慌,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沓稿子塞進懷裡,然後走到門口,把門閂撥開。

  門剛開了一條縫,熱浪就從外面湧進來,門外的院牆根下堆著的柴草已經燒成了一片火海,火舌舔著屋檐,噼啪作響。

  裴長淵退回屋裡,走到床邊,把被子和枕頭堆在床上,用狐裘蓋住,遠遠看去像是一個人蜷縮在被窩裡的形狀。

  然後他走到屋子最裡面的牆角,蹲下來,伸手在牆根摸索了一陣。

  手指碰到了一塊鬆動的磚。

  他把磚抽出來,露出一個剛好能容一個人爬過去的洞口,洞口連著隔壁那間空屋的牆根。

  裴長淵彎著腰鑽了過去,膝蓋磕在碎磚上,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氣。

  隔壁屋裡一片漆黑,他剛站起來,一隻手就按住了他的肩膀。

  "是我。"

  李元芳的聲音從黑暗裡傳過來,壓得極低。

  裴長淵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靠著牆喘了兩口氣。

  "來了幾個?"

  "三個。"

  李元芳的手已經握上了刀柄,身體貼著門板,從門縫往外看。

  "兩個在巷口放火,一個翻牆進了你的院子。"

  裴長淵湊到門縫旁邊,眯著眼睛往外看。

  火光把巷子照得通亮,他的租屋已經燒了起來,屋頂的茅草噼啪作響,火星子往天上竄。

  一個黑影從院牆上翻了下來,落地無聲,身形矮小精悍,腰間別著一柄短刀。

  黑影在院子裡站了一息,確認四周沒有動靜,然後快步走到租屋的門口。

  門是開著的,火光從門裡往外涌,黑影側著身子閃進去,消失在火光中。

  裴長淵看著那個黑影進了屋,手指在牆壁上敲了一下。

  "他進去了。"

  李元芳的身體繃緊了,刀已經出鞘了半寸。

  "等他出來再動手?"

  "不急。"

  裴長淵的聲音很輕。

  "讓他看見床上那個人形,他會以為我已經被煙燻死了,會放鬆警惕。"

  "等他出來跟巷口那兩個人匯合的時候,你再動手,能一網打盡。"

  李元芳從門縫裡盯著外面,沒有說話。

  過了大約十息,那個黑影從燃燒的租屋裡退了出來,袖子上沾著火星,他拍了拍,快步往院牆走。

  翻牆的動作乾淨利落,落在巷子裡,朝巷口的方向跑去。

  "現在。"

  裴長淵的聲音剛落,李元芳已經推門沖了出去。

  橫刀出鞘的聲音在夜風裡響了一下,清脆短促。

  巷子裡傳來金屬碰撞的聲響,夾雜著一聲悶哼。

  裴長淵沒有出去,他靠著牆壁,慢慢滑坐在地上,胸口的悶痛又涌了上來。

  煙氣從門縫裡鑽進來,嗆得他咳了好一陣,帕子捂在嘴邊,手指攥得發白。

  外面的打鬥聲持續了不到二十息就停了。

  李元芳的聲音從巷子裡傳過來。

  "裴長淵,出來吧,人拿住了。"

  裴長淵撐著牆站起來,推開門走出去。

  巷子裡的火光把一切照得通亮,他的租屋已經燒塌了半邊,火舌還在屋頂上跳動。

  巷口的地上趴著兩個黑衣人,雙手被反綁在身後,嘴裡塞著布條。

  李元芳站在旁邊,刀尖上沾著血,呼吸平穩。

  "跑了一個。"

  他用刀尖指了指巷子盡頭的方向。

  "翻牆進院子那個,身手不錯,挨了我一刀還能跑。"

  裴長淵走到那兩個黑衣人面前,蹲下來,借著火光看了看他們的臉。

  兩張陌生的面孔,年紀都不大,二十出頭的樣子,面容粗獷,顴骨高聳,眼窩深陷。

  不是中原人的長相。

  裴長淵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個人的手腕上,袖口被反綁的動作扯開了一截,露出小臂內側的皮膚。

  皮膚上有一小片暗青色的痕跡,火光下看不太清楚,但輪廓隱約可辨。

  是一隻鷹隼的翅膀。

  裴長淵站起來,退後了兩步。

  火光映在他蒼白的臉上,把那雙眼睛裡的東西照得分明。

  "李將軍,把人送去狄公那裡。"

  他攏著身上那件借來的棉袍,轉身看了一眼已經燒成廢墟的租屋。

  火還沒滅,木頭的骨架在火里發出吱嘎的響聲,像是什麼東西在斷裂。

  裴長淵站在巷子裡,看著那片火光,手指在袖子裡攥著那沓從枕頭底下搶出來的稿子。

  稿子還在,人還活著。

  魚已經上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