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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6章 抽絲剝繭

  狄府書房的門從裡面閂上了。

  裴長淵坐在一張紫檀木的圈椅里,身上裹著狄仁傑讓人找來的厚棉袍,手邊擱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參湯。

  從教坊司出來之後,狄仁傑沒有讓他回租屋,而是直接把人帶到了自己府上。

  "先生暫住此處,老夫已經吩咐下去,府中上下只當你是老夫請來的清客。"

  裴長淵端著參湯,沒有推辭。

  他現在的處境很清楚,王德死在他面前,內衛的穿骨釘差點扎進他的脖子,回租屋跟送死沒什麼區別。

  書房裡點著四盞銅燈,燈芯剪得齊整,光線明亮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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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仁傑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一張紙,上面用硃筆畫了幾條線,把已知的線索串在一起。

  "先生,老夫把這樁案子從頭捋一遍。"

  狄仁傑拿起硃筆,在紙上點了第一個點。

  "柳如煙,教坊司二等樂伎,三日前在自己房中被人用曼陀羅致死,割去頭顱,拋屍城南廢園。"

  筆尖移到第二個點。

  "管事王德奉命收拾房間,毀滅證據,壓下失蹤消息。"

  第三個點。

  "王德開口供述指向推事院,話未說完,被內衛的穿骨釘當場滅口。"

  狄仁傑放下筆,抬頭看著裴長淵。

  "推事院下令滅口,內衛執行暗殺,這兩條線攪在一起,先生怎麼看?"

  裴長淵把參湯喝了一口,放在扶手旁邊的小几上。

  "狄公,我覺得這兩條線不是攪在一起,是一條線的兩頭。"

  狄仁傑的手指在書案上停住了。

  "此話怎講?"

  "推事院是明面上的爪牙,負責善後和遮掩。"

  裴長淵的聲音還帶著嘶啞,說幾句就要停下來喘一口氣。

  "內衛是暗處的刀,負責在事情敗露時斬斷所有活口。"

  "這兩撥人各司其職,互不干涉,但聽命於同一個人。"

  狄仁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能同時調動推事院和內衛的人,這座城裡不超過三個。"

  裴長淵沒有接這個話,他端起參湯又喝了一口,手指在碗壁上摩挲了一圈。

  "狄公,我有一個疑問。"

  "先生請說。"

  "內衛要殺一個教坊司的樂伎,有一百種乾淨利落的法子。"

  裴長淵把碗放下,目光落在狄仁傑面前那張紙上。

  "投毒,勒殺,製造意外,哪一種都比割頭拋屍簡單。"

  "割頭這個動作本身就很反常。"

  狄仁傑的眉頭擰了起來。

  "先生的意思是,割頭不只是為了毀容?"

  "對。"

  裴長淵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圈。

  "如果只是為了讓人認不出死者的臉,把臉劃爛就夠了,何必費力氣把整顆頭割下來帶走?"

  "頭顱上有什麼東西,是兇手必須帶走的。"

  狄仁傑身子往前傾了傾。

  "什麼東西?"

  "我不確定。"

  裴長淵搖頭,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可能是面部的某種特徵,也可能是頭皮上的某種標記。"

  "但有一點可以確定,兇手割頭的目的不是毀容,是毀掉死者身上某種能暴露其真實身份的東西。"

  狄仁傑站起來,在書房裡來回走了兩步。

  "先生是說,柳如煙的身份有問題?"

  "一個普通的二等樂伎,值得推事院和內衛聯手滅口嗎?"

  裴長淵靠在椅背上,聲音越來越低。

  "殺一個普通樂伎,隨便找個理由打死就行了,教坊司里的賤籍女子,死了連個報案的人都沒有。"

  "可他們沒有這麼做。"

  "他們用了曼陀羅,用了割頭,用了拋屍,用了穿骨釘滅口。"

  "這套手法的複雜程度,遠遠超出了殺一個普通樂伎的必要。"

  裴長淵抬起頭,看著狄仁傑的眼睛。

  "除非柳如煙不是普通樂伎。"

  書房裡安靜了很久,只有燈芯偶爾爆出一聲輕響。

  狄仁傑站在書案旁邊,手指按在那張紙上,按在柳如煙三個字旁邊。

  "先生,你在停屍房驗屍的時候,有沒有注意到死者身上還有別的異常?"

  裴長淵閉上眼睛,把停屍房裡看到的每一個細節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死者的皮膚保養得當,手指有彈琵琶的繭,腰間有教坊司的玉佩殘片。"

  他頓了一下。

  "還有一處,當時我沒來得及細看。"

  "哪裡?"

  "死者後背。"

  裴長淵睜開眼。

  "我翻看屍體的時候,後背的皮膚上有一片區域的質感跟周圍不同,摸起來粗糙,像是被什麼東西刮過。"

  "當時我以為是屍體被拖行時蹭傷的,可現在想來不對。"

  "拖行造成的擦傷是線性的,方向一致。"

  "那片粗糙的區域是不規則的,邊緣有明顯的人為痕跡。"

  狄仁傑的呼吸重了半拍。

  "你是說,有人刮去了她後背的一層皮?"

  "對。"

  裴長淵的手指在扶手上攥緊了。

  "割頭是為了毀掉頭部的特徵,刮皮是為了毀掉後背的特徵。"

  "兇手在死者身上做了兩處毀損,一處在頭,一處在背。"

  "他在掩蓋的不是死者的面容,是死者身上的某種標記。"

  狄仁傑在書案後面坐下來,雙手交疊放在案面上,目光沉得像是一潭深水。

  "什麼標記需要刻在頭部和後背?"

  裴長淵沒有回答,因為他也不確定。

  兩個人沉默了很久。

  書房外面傳來更鼓聲,三更天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李元芳的聲音。

  "大人,有人送了一封信來,說是給裴先生的。"

  裴長淵和狄仁傑對視了一眼。

  "拿進來。"

  門開了一條縫,李元芳把一個紙卷遞進來,又把門關上了。

  紙卷用一根紅繩繫著,繩結的打法裴長淵認得,是小翠慣用的那種死扣。

  他解開紅繩,展開紙條。

  紙條上只有幾行字,筆跡潦草,是紅綃的手筆。

  裴長淵看完之後,手指在紙條邊緣停了很久。

  "怎麼了?"

  狄仁傑看著他的臉色。

  裴長淵把紙條遞過去。

  "紅綃說,柳如煙失蹤前三天,曾在教坊司的內院接待過一位貴客。"

  狄仁傑接過紙條,低頭看了一眼。

  "那晚柳如煙喝多了酒,回來之後跟紅綃說了一句話。"

  裴長淵的聲音壓得很低。

  "她說那位貴客身上有刺青,從後頸一直延伸到後背,是一種她從沒見過的圖案。"

  狄仁傑拿著紙條的手停在半空中,燈光照在他臉上,把那些細密的皺紋照得分明。

  "刺青。"

  他把這兩個字念了一遍,聲音很輕。

  裴長淵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書案上那張畫滿線索的紙上。

  "狄公,兇手割頭刮皮,不是在毀掉死者的標記。"

  "是在毀掉死者身上,跟那位貴客一樣的標記。"

  燈芯爆了一聲,火苗跳了一下,書房裡的影子晃了晃。

  狄仁傑把紙條折起來,塞進袖中,抬頭看著裴長淵。

  "先生,明日一早,老夫帶你再去一趟停屍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