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023章 教坊司的秘密

  裴長淵把玉佩殘片放在石台邊緣,指腹上還沾著暗褐色的血垢。

  「狄公,教坊司近三日有沒有樂伎失蹤的報案?」

  狄仁傑搖頭。

  「沒有。」

  「那就對了。」裴長淵的手指從玉佩殘片上移開,落在死者右手的指腹上,按了按那層厚繭。

  「教坊司的樂伎失蹤,管事不報官,只有一種可能。」

  「管事知道人去了哪裡。」狄仁傑接過話,聲音沉了下去。

  裴長淵點頭,咳了一聲,把帕子按在嘴邊。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海量小說在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任你讀 】

  「或者說,管事知道人已經死了。」

  李元芳站在石台腳邊,聽到這裡,往前走了一步。

  「你的意思是,教坊司的管事跟這樁命案有關?」

  「我沒說有關。」裴長淵把帕子收回袖中,聲音嘶啞。

  「我說的是,他知情。」

  「知情和參與是兩回事。」

  李元芳皺著眉頭看他。

  「那你倒是說清楚,到底是哪種?」

  裴長淵沒有回答他,轉頭看向狄仁傑。

  「狄公,能不能派人去教坊司查一下,近三日有沒有擅彈琵琶的樂伎無故缺席?」

  狄仁傑看了李元芳一眼。

  「元芳,你去一趟。」

  李元芳抱拳應了,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裴長淵一眼。

  「你最好別是在信口開河。」

  裴長淵靠著石台,沒有理他。

  腳步聲遠去,停屍房裡又只剩兩個人。

  狄仁傑走到石台另一邊,低頭看著那具無頭女屍,沉默了一會兒。

  「先生,你方才說兇手是先殺後割頭,老夫想問一句,兇手是用什麼手法殺的人?」

  裴長淵撐著石台邊緣,慢慢繞到死者的右側。

  他俯下身,手指在死者右臂的內側摸索了一陣,在肘彎處停住了。

  「狄公,您看這裡。」

  狄仁傑湊過來,順著裴長淵手指的方向看去。

  肘彎內側的皮膚上,有一個極小的暗紅色圓點,周圍泛著一圈淡青色的暈。

  「這是什麼?」

  「針孔。」裴長淵直起身,喘了兩口氣。

  「有人用極細的銀針刺入肘彎的血管,注入了某種東西。」

  狄仁傑的眉頭擰緊了。

  「毒?」

  「不一定是毒。」裴長淵搖頭。

  「如果是烈性毒藥,死者的面部和四肢末端會有明顯的變色,可這具屍體除了頸部斷面之外,皮膚沒有異常的青黑或紫紅。」

  「那是什麼?」

  裴長淵沉默了片刻,手指在石台邊緣敲了兩下。

  「有一種東西,從曼陀羅花中提取,少量服用能讓人昏睡,大量注入血管能讓人在半炷香內停止呼吸。」

  「死後面色如常,口鼻無異味,跟睡著了一樣。」

  狄仁傑的手背在身後攥緊了。

  「先生的意思是,兇手先用曼陀羅讓死者昏迷致死,然後再割去頭顱?」

  「對。」裴長淵靠回石台邊,胸口的悶痛又冒了上來。

  「這個兇手不是臨時起意,他做了充分的準備。」

  「他知道怎麼讓人無聲無息地死去,知道怎麼處理屍體,知道怎麼毀掉能辨認身份的部位。」

  裴長淵抬起頭,看著狄仁傑。

  「狄公,三年前教坊司有個叫春娘的樂伎,死在後院的荷花池裡。」

  狄仁傑的目光動了一下。

  「你知道這樁舊案?」

  「知道一些。」裴長淵的聲音很輕。

  「春娘也是教坊司的人,也是突然死亡,也被官府草草結案。」

  「當時判的是醉酒溺亡,可春娘從不喝酒。」

  狄仁傑沉默了。

  裴長淵繼續說。

  「三年前是溺亡,三年後是割頭。」

  「手法不同,可目的一樣,都是滅口。」

  「而且兩樁案子有一個共同點。」

  「什麼?」

  「驗屍的仵作趙老三,半年前暴斃家中,官府說是心疾。」裴長淵的手指在石台上停住了。

  「一個樂伎死了,一個仵作死了,現在又一個樂伎死了。」

  「三條人命,全跟教坊司有關。」

  狄仁傑背著手,在停屍房裡來回走了兩步,腳步聲在石板地面上迴響。

  「先生,你覺得這兩樁案子是同一個人做的?」

  裴長淵搖頭。

  「不一定是同一個人動的手,但一定是同一個人下的令。」

  「何以見得?」

  「三年前的手法粗糙,把人推進池塘偽裝溺亡,破綻很多。」裴長淵咳了一聲。

  「三年後的手法精細,曼陀羅致死加割頭毀容,幾乎不留痕跡。」

  「手法在進步,說明幕後之人在學習,在總結經驗。」

  「他從三年前那次粗糙的滅口中吸取了教訓,這一次做得更乾淨。」

  狄仁傑停下腳步,轉身看著裴長淵。

  「可他還是留下了破綻。」

  「對。」裴長淵的嘴角動了一下。

  「他忘了檢查腰間的玉佩殘片,也沒想到有人能從手指的繭子判斷出死者的身份。」

  停屍房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李元芳大步走進來,臉上的表情跟出去時完全不同了。

  「大人,查到了。」

  狄仁傑轉身看他。

  「說。」

  「教坊司確實有一名樂伎三日前失蹤,名叫柳如煙,擅彈琵琶,是坊中的二等樂伎。」李元芳走到石台邊,目光落在那具無頭女屍上。

  「管事王德報的是柳如煙私自外出,違了坊規,已經除名。」

  「除名?」裴長淵的手指在石台邊緣敲了一下。

  「人失蹤了三天,管事不報官,反而直接除名?」

  李元芳看著他,點了點頭。

  「我問了坊里的其他樂伎,她們說柳如煙三天前晚間還在,第二天早上人就不見了,鋪蓋和衣物都還在房裡。」

  裴長淵閉上眼睛,手指在石台上敲了三下。

  「狄公,柳如煙的房間現在是什麼狀況?」

  「我問過了。」李元芳接話。

  「管事說已經讓人收拾過了,東西都歸了庫房。」

  裴長淵睜開眼,看著狄仁傑。

  「收拾過了。」

  這三個字他說得很慢,每個字之間都隔了一息。

  狄仁傑的目光沉了下來。

  「人失蹤三天就急著收拾房間,不是在清理遺物,是在毀滅證據。」

  「對。」裴長淵靠著石台,胸口的悶痛越來越重,他掩著嘴咳了好一陣,帕子抽開的時候,上面多了幾道紅絲。

  李元芳看著那方帕子,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裴長淵把帕子疊好,聲音嘶啞得厲害。

  「狄公,這樁案子跟三年前春娘的案子,手法不同,可邏輯一樣。」

  「都是教坊司的樂伎。」

  「都是突然消失。」

  「都是管事第一時間封鎖消息。」

  「都是有人在滅口。」

  他抬起頭,那雙因為高燒和失血而顯得格外蒼白的眼睛裡,透出一股讓人後背發涼的銳利。

  「兇手不只是懂得怎麼殺人滅跡,他還懂得怎麼利用官府的程序漏洞來掩蓋罪行。」

  「一個普通的殺手做不到這一點。」

  「能做到這一點的人,要麼本身就在官府里,要麼跟官府里的人有極深的勾連。」

  停屍房裡的油燈被穿堂風吹滅了一盞,光線暗了下去,四面牆壁上的影子往中間聚攏。

  狄仁傑站在石台邊,盯著裴長淵看了很久。

  「先生,你是說兇手藏在官府之中?」

  裴長淵沒有回答,又是一陣咳嗽湧上來,比方才更劇烈,他彎著腰,一隻手撐著石台,另一隻手死死攥著帕子,整個人抖得站不穩。

  李元芳往前邁了一步,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裴長淵咳了好一陣才停下來,帕子上的紅比之前深了一層。

  他直起身,嗓子裡帶著嘶嘶的響,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

  「狄公,教坊司管事王德,三天前把柳如煙的失蹤壓了下來,昨天又去找劉半仙追問話本的來歷,當晚跟推事院的書吏一起吃飯。」

  狄仁傑的手指在身後攥緊了。

  裴長淵喘了兩口氣,繼續說。

  「一個教坊司的管事,跟推事院的人走得這麼近,他在替誰辦事?」

  「他收拾柳如煙的房間,是在替誰毀滅證據?」

  「他壓下失蹤的消息,是在替誰爭取時間?」

  停屍房裡只剩穿堂風的聲音,嗚嗚咽咽,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得白布的邊角輕輕翻動。

  裴長淵靠著石台,攥著那方染血的帕子,目光落在那具無頭女屍的頸部斷面上。

  「這樁案子的根,不在教坊司。」

  「在教坊司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