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裴長淵沒能從床上坐起來。
他睜開眼睛的時候,整個人燒得渾身發燙,嗓子裡像是塞了一團棉花,呼吸都帶著嘶嘶的響。
他試著撐起身子,胳膊一軟,又栽回了枕頭上。
天花板上那道裂縫在他眼前晃來晃去,一會兒變成兩條,一會兒又合成一條。
裴長淵閉上眼睛,等那陣眩暈過去。
過了很久,他才重新睜開眼,側過身子,伸手去夠床邊的水碗。
手指碰到碗沿的時候,碗翻了。
涼水灑在地上,濺了他一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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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長淵趴在床沿上,大口大口喘氣。
這具身體徹底撐不住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阿福。
「裴秀才,你起了沒?我娘讓我給你送粥來。」
裴長淵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進來。」
門被推開,阿福端著粥碗走進來,一眼看見裴長淵趴在床沿上的樣子,粥碗差點脫手。
「裴秀才!你怎麼了?」
阿福把粥碗擱在桌上,跑過來扶他。
手碰到裴長淵額頭的時候,阿福的臉色變了。
「你燒成這樣了?」
裴長淵被他扶著靠回枕頭上,嗓子裡咕嚕咕嚕響。
「阿福,幫我去回春堂找孫掌柜。」
「好,我這就去!」
阿福轉身就往外跑。
「等一下。」
裴長淵叫住他,聲音斷斷續續。
「桌上有一沓稿子,你順路送去聚賢茶館,交給劉半仙。」
阿福跑回來拿了稿子,又看了裴長淵一眼。
「裴秀才,你別動,我去去就回。」
門響了一聲,腳步聲遠去。
屋子裡又只剩裴長淵一個人。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昏昏沉沉。
高燒把他的思維攪成了一鍋粥,可有些東西還是清楚的。
話本不能斷。
他讓阿福送去的那沓稿子,是昨晚改過方向的新故事,跟教坊司無關,跟春娘無關。
一個普通的盜竊案,沒有任何敏感內容。
這樣一來,盯著他的人會覺得他已經收手了。
至少能爭取幾天的安全。
過了大約半個時辰,門外傳來腳步聲。
孫掌柜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
「裴秀才,老夫來了,你開門。」
裴長淵從床上掙扎著坐起來,腳踩在地上的時候腿一軟,整個人往前栽。
他伸手扶住了牆,咬著牙一步一步挪到門口,把門閂撥開。
孫掌柜推門進來,身後跟著阿福。
孫掌柜看見裴長淵的樣子,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你這是幾天沒吃東西了?」
「昨天吃了。」
裴長淵被阿福扶回床上,靠著牆坐著。
孫掌柜放下藥箱,伸手搭上他的脈。
手指按在腕上,孫掌柜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裴秀才,你這脈象浮數無根,肺熱壅盛,氣陰兩虛。」
孫掌柜收回手,嘆了口氣。
「說人話就是,你的肺已經燒得快熟了。」
裴長淵咳了兩聲,帕子捂在嘴邊。
「能治嗎?」
「能治。」
孫掌柜從藥箱裡翻出幾個紙包。
「可你得聽老夫的話。」
「什麼話?」
「臥床。」
孫掌柜把紙包放在桌上,一個一個打開。
「至少五天,不能下床,不能吹風,不能動腦子。」
裴長淵沒說話。
孫掌柜看著他。
「裴秀才,老夫把話說明白。」
「你這身子骨,底子虧得太厲害,全靠一口氣撐著。」
「這口氣要是散了,大羅神仙來了也救不回來。」
裴長淵靠著牆,閉上眼睛。
五天。
五天不能下床。
五天不能去茶館。
五天不能寫稿子。
「孫叔,我手頭有存稿,夠劉半仙講五天的。」
裴長淵睜開眼,聲音嘶啞。
「可我需要有人每天幫我送稿子去茶館。」
孫掌柜瞪了他一眼。
「你都燒成這樣了還惦記你那話本?」
「不惦記不行。」
裴長淵咳了一陣,帕子上又多了幾點紅。
「斷了話本就斷了收入,斷了收入就沒錢買藥。」
孫掌柜張了張嘴,想罵他,又罵不出口。
「行了行了,老夫讓阿福每天幫你跑一趟。」
他轉頭看阿福。
「小子,你每天來一趟,幫裴秀才把稿子送去茶館,再把分成拿回來。」
阿福連連點頭。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孫掌柜把藥包好,交代了煎藥的法子,又從藥箱裡摸出一小包東西放在桌上。
「這是老夫攢的一點參須,不值幾個錢,你拿去泡水喝,多少能補補氣。」
裴長淵看著那包參須,喉嚨動了一下。
「多謝孫叔。」
「謝什麼謝。」
孫掌柜背起藥箱往外走。
「你要是死了,欠老夫的藥錢找誰要去。」
門關上之後,阿福還留在屋裡。
他蹲在灶台邊生火煎藥,一邊往灶里塞柴火一邊回頭看裴長淵。
「裴秀才,你那稿子放在哪兒?」
「枕頭底下。」
裴長淵的聲音越來越低。
「最上面那一沓是明天的,下面按順序排好了,一天一份。」
阿福點頭。
「我記住了。」
藥煎好了,阿福端過來餵他喝。
藥汁苦得發澀,裴長淵皺著眉頭一口一口咽下去。
喝完藥,阿福把碗收了,又把那碗粥熱了熱端過來。
「裴秀才,你好歹吃兩口。」
裴長淵勉強喝了半碗粥,實在咽不下去了。
阿福把碗收走,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裴秀才,我晚上再來看你。」
「嗯。」
門關上了。
屋子裡安靜下來。
裴長淵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高燒讓他的意識時清醒時模糊,腦子裡的念頭像是水面上的浮萍,抓住一個就散了一個。
王德。
推事院。
兩個監視的人。
春娘的死。
仵作趙老三的死。
這些東西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拼不成一個完整的圖。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可他現在連床都下不了。
裴長淵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不再想這些事。
孫掌柜說得對,他得先活著。
活著才能查案。
活著才能掙錢。
活著才能在這個吃人的世道里站穩腳跟。
他慢慢睡了過去。
夢裡全是亂七八糟的東西,前世解剖室的白光,今生租屋的豆油燈,紅綃的眼淚,王德的笑臉,還有那個臉上有疤的炊餅攤主。
不知道睡了多久,裴長淵被一陣聲響驚醒。
屋外的天已經黑透了,豆油燈不知道什麼時候滅了,屋裡一片漆黑。
他躺在床上,渾身的汗把褥子浸透了,後背貼著濕冷的布料,冰得他打了個哆嗦。
那個聲響又來了。
是門閂被人撥動的聲音。
很輕,很慢,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用什麼細長的東西從門縫裡伸進來,試圖把門閂挑開。
裴長淵的腦子瞬間清醒了。
他沒有動,只是把手慢慢伸到枕頭底下。
手指碰到了一根冰涼的銅簪。
那是他藏在枕下的東西,簪尖磨得很細,能扎穿三層布。
門閂又響了一下。
裴長淵攥緊銅簪,屏住呼吸。
下一刻,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