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綃的睫毛顫了顫,嗓音比方才又低了半分。
「先生,你怎麼知道春娘不是落水而死?」
裴長淵把茶盞放回小几上,手指沿著盞沿轉了一圈。
「紅綃姑娘,你見過真正溺死的人嗎?」
紅綃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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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溺死之人,口鼻會有泡沫狀的分泌物,白色或者粉紅色。」
裴長淵說話的時候語速很慢,每說幾個字就要停下來喘一口氣。
「這是肺里的水和空氣混合後湧出來的,拿帕子擦都擦不乾淨。」
「而且溺死的人,胃裡會吸入大量的水。」
「仵作若肯剖開胃囊,裡頭鼓脹脹全是池水。」
紅綃聽得後背發涼,攥緊了膝上的襦裙。
「還有手。」
裴長淵抬起自己那雙蒼白的手,在紅綃面前張開。
「人在水裡掙扎的時候,會本能地抓握。池底的水草,岸邊的石頭,甚至是淤泥。」
他把手指蜷起來,做出一個抓握的姿勢。
「指甲縫裡會塞滿這些東西,手掌上會有擦傷,指甲會斷裂。」
紅綃的臉色白了一層。
「可是春娘被撈上來的時候,手是乾淨的。」
她的聲音在發抖。
「指甲完好,手掌上沒有任何傷痕。」
裴長淵放下手,又咳了兩聲。
「所以她不是溺死的。」
「她死的時候,根本沒進過水裡。」
雅間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梧桐葉落在石板上的聲響。
紅綃抬手按住額角,指節攥得泛白。
「那春娘是怎麼死的?」
裴長淵看著她,沉默了兩息。
「現在斷定不了。」
「死因藏在屍體上,屍體埋了三年,仵作也死了。」
「但兇手一定留了別的痕跡。」
紅綃咬住下唇。
「什麼痕跡?」
「你說官府驗出她胃裡有酒味。」
裴長淵端起那盞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你師姐從不喝酒。那胃裡的酒,是兇手在她斷氣之後灌進去的。」
紅綃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襦裙。
「死人不會反抗,也不會嗆咳。」
裴長淵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事。
「捏開嘴,灌下去,胃裡就有了酒味。」
「仵作一聞,寫上'醉酒'二字,案子就算了結。」
紅綃的呼吸急促了幾分,肩膀繃得很緊。
半晌,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啞了,卻穩住了。
「先生,你說的這些,官府的仵作為什麼看不出來?」
「因為他們不看。」
裴長淵把茶盞放下。
「看得見刀口,看不見隱傷。看得見外頭的血,看不見裡頭的痕。」
「你師姐的案子,從驗屍那一步就偏了。」
紅綃抬起頭,眼底有一點微弱的光。
「那先生能看出來?」
「如果屍體還在,能。」
裴長淵的語氣頓了一下。
「可你師姐埋了三年了。」
紅綃的眼神暗下去,嘴唇抿成一條線。
裴長淵沒給她喪氣的時間,緊接著開口。
「你師姐落水的時候,衣衫什麼樣子?」
紅綃愣了一下。
「很整齊。」
「襦裙沒有褶皺,外面的薄紗沒有破損。」
「像是被人輕輕放進水裡的。」
裴長淵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三下。
「對了。」
「如果是醉酒失足,人落水的瞬間會本能掙扎,手會亂抓,腳會亂蹬。」
「衣服會被扯亂,系帶會鬆開,薄紗會撕破。」
「你師姐的衣衫整齊,說明她入水時已經沒了意識。」
「死人才不會掙扎。」
紅綃的眼眶終於紅了,一滴淚順著臉頰滑下來,她沒有擦。
「春娘死得好慘。」
裴長淵沒接話,只是端著空茶盞看她。
等了幾息,紅綃吸了口氣,抬手把淚擦乾淨。
「先生,你能幫奴家查清這樁案子嗎?」
裴長淵把茶盞放在小几上,咳了兩聲。
「紅綃姑娘,你要想明白一件事。」
「查案跟寫話本兩碼事。」
「這樁案子結了三年,官府不會因為一個布衣書生的幾句話就翻案。」
「而且你師姐死了,驗屍的仵作也死了。」
「這兩件事湊在一起,不是巧合。」
紅綃的臉色變了。
「先生的意思是……」
「有人在滅口。」
裴長淵的聲音很輕。
「你師姐知道了什麼,所以被害。」
「仵作驗屍時可能發現了什麼,所以暴斃。」
「你現在還活著,說明對方覺得你不知道真相。」
紅綃咬住了下唇,咬得幾乎滲出血來。
「可是奴家不能不查。」
「春娘臨死前求過奴家,奴家答應過她。」
裴長淵看著她,沉默了五息。
他把素帕折好塞回袖中,語氣平淡得像在談一樁買賣。
「五貫,先付三貫,剩下兩貫等案子有了眉目再結。」
「另外,教坊司的消息靈通,往後我若有需要打聽的事,紅綃姑娘得幫我問。」
紅綃愣了一下。
「先生這是答應了?」
「我這身子骨撐不了太久,需要錢買藥。」
裴長淵咳了一聲,語氣不緊不慢。
「幫你查案,你幫我續命。各取所需。」
紅綃望著他那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張了張嘴,沒有再多問。
她起身走到門口。
「小翠,去帳房取三貫錢來。」
小翠應了一聲,腳步聲遠去了。
紅綃轉回來,站在榻邊看著裴長淵。
「先生還需要奴家做什麼?」
裴長淵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你師姐死前那場宴席,來了哪些人?」
紅綃皺了皺眉。
「教坊司的規矩,樂伎不許打聽賓客姓名。」
「奴家只知道是高門貴客,排場極大。」
「宴席散場的時辰呢?」
「子時過半。」
裴長淵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子時過半散場,你師姐去池塘邊透氣。卯時被發現。」
「中間隔了三個時辰。」
「三個時辰里,一個活人死在齊腰深的池塘里,兩個值夜婆子只聽見'野貓'的動靜。」
他咳了一聲。
「那兩個值夜的婆子,現在還在教坊司嗎?」
紅綃搖頭。
「王婆還在,李婆去年被教坊司放了身,不知去了哪兒。」
裴長淵的手指停住了。
「放身的理由是什麼?」
「年紀大了,教坊司養不起閒人。」
「誰批的?」
紅綃想了想。
「好像是教坊使親自批的。」
裴長淵沒再問了,把三貫錢收進懷裡,慢慢站起來。
「紅綃姑娘,兩件事你記住。」
「先生請說。」
「第一,這樁案子的事,不許告訴任何人。包括你信任的姐妹。」
紅綃點頭。
「第二,那個王婆,你找個由頭跟她搭話,不要問春娘的事。」
「就問她一句:那年中秋宴散場之後,她幾時睡的,中間有沒有起夜。」
「記住她的原話,一個字都別改,下回見面時說給我聽。」
紅綃點頭。
「奴家記住了。」
裴長淵攏著狐裘,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邊,他停了一步。
「還有一件事。」
他沒有回頭,聲音很輕。
「往後半個月,你別去池塘邊。」
紅綃的臉色微一變。
「先生是怕……」
裴長淵沒答話,推開門走了出去。
教坊司側門外的巷子裡風冷,灌進領口刺得他縮了縮脖子。
他貼著牆根往南市方向走,走出不到二十步,停了。
側門外的青石板地面上,有一道新鮮的泥印。
鞋印很淺,幾乎看不出來。
六合皂靴,靴底厚三指,靴尖朝向教坊司的方向。
跟那天茶館裡出現的,一模一樣。
裴長淵抬頭看了一眼巷口。
空無一人。
他收回目光,把素帕攥緊了一分,繼續往前走。
步子比方才快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