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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溺死之辨

  紅綃的睫毛顫了顫,嗓音比方才又低了半分。

  「先生,你怎麼知道春娘不是落水而死?」

  裴長淵把茶盞放回小几上,手指沿著盞沿轉了一圈。

  「紅綃姑娘,你見過真正溺死的人嗎?」

  紅綃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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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溺死之人,口鼻會有泡沫狀的分泌物,白色或者粉紅色。」

  裴長淵說話的時候語速很慢,每說幾個字就要停下來喘一口氣。

  「這是肺里的水和空氣混合後湧出來的,拿帕子擦都擦不乾淨。」

  「而且溺死的人,胃裡會吸入大量的水。」

  「仵作若肯剖開胃囊,裡頭鼓脹脹全是池水。」

  紅綃聽得後背發涼,攥緊了膝上的襦裙。

  「還有手。」

  裴長淵抬起自己那雙蒼白的手,在紅綃面前張開。

  「人在水裡掙扎的時候,會本能地抓握。池底的水草,岸邊的石頭,甚至是淤泥。」

  他把手指蜷起來,做出一個抓握的姿勢。

  「指甲縫裡會塞滿這些東西,手掌上會有擦傷,指甲會斷裂。」

  紅綃的臉色白了一層。

  「可是春娘被撈上來的時候,手是乾淨的。」

  她的聲音在發抖。

  「指甲完好,手掌上沒有任何傷痕。」

  裴長淵放下手,又咳了兩聲。

  「所以她不是溺死的。」

  「她死的時候,根本沒進過水裡。」

  雅間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梧桐葉落在石板上的聲響。

  紅綃抬手按住額角,指節攥得泛白。

  「那春娘是怎麼死的?」

  裴長淵看著她,沉默了兩息。

  「現在斷定不了。」

  「死因藏在屍體上,屍體埋了三年,仵作也死了。」

  「但兇手一定留了別的痕跡。」

  紅綃咬住下唇。

  「什麼痕跡?」

  「你說官府驗出她胃裡有酒味。」

  裴長淵端起那盞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你師姐從不喝酒。那胃裡的酒,是兇手在她斷氣之後灌進去的。」

  紅綃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襦裙。

  「死人不會反抗,也不會嗆咳。」

  裴長淵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事。

  「捏開嘴,灌下去,胃裡就有了酒味。」

  「仵作一聞,寫上'醉酒'二字,案子就算了結。」

  紅綃的呼吸急促了幾分,肩膀繃得很緊。

  半晌,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啞了,卻穩住了。

  「先生,你說的這些,官府的仵作為什麼看不出來?」

  「因為他們不看。」

  裴長淵把茶盞放下。

  「看得見刀口,看不見隱傷。看得見外頭的血,看不見裡頭的痕。」

  「你師姐的案子,從驗屍那一步就偏了。」

  紅綃抬起頭,眼底有一點微弱的光。

  「那先生能看出來?」

  「如果屍體還在,能。」

  裴長淵的語氣頓了一下。

  「可你師姐埋了三年了。」

  紅綃的眼神暗下去,嘴唇抿成一條線。

  裴長淵沒給她喪氣的時間,緊接著開口。

  「你師姐落水的時候,衣衫什麼樣子?」

  紅綃愣了一下。

  「很整齊。」

  「襦裙沒有褶皺,外面的薄紗沒有破損。」

  「像是被人輕輕放進水裡的。」

  裴長淵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三下。

  「對了。」

  「如果是醉酒失足,人落水的瞬間會本能掙扎,手會亂抓,腳會亂蹬。」

  「衣服會被扯亂,系帶會鬆開,薄紗會撕破。」

  「你師姐的衣衫整齊,說明她入水時已經沒了意識。」

  「死人才不會掙扎。」

  紅綃的眼眶終於紅了,一滴淚順著臉頰滑下來,她沒有擦。

  「春娘死得好慘。」

  裴長淵沒接話,只是端著空茶盞看她。

  等了幾息,紅綃吸了口氣,抬手把淚擦乾淨。

  「先生,你能幫奴家查清這樁案子嗎?」

  裴長淵把茶盞放在小几上,咳了兩聲。

  「紅綃姑娘,你要想明白一件事。」

  「查案跟寫話本兩碼事。」

  「這樁案子結了三年,官府不會因為一個布衣書生的幾句話就翻案。」

  「而且你師姐死了,驗屍的仵作也死了。」

  「這兩件事湊在一起,不是巧合。」

  紅綃的臉色變了。

  「先生的意思是……」

  「有人在滅口。」

  裴長淵的聲音很輕。

  「你師姐知道了什麼,所以被害。」

  「仵作驗屍時可能發現了什麼,所以暴斃。」

  「你現在還活著,說明對方覺得你不知道真相。」

  紅綃咬住了下唇,咬得幾乎滲出血來。

  「可是奴家不能不查。」

  「春娘臨死前求過奴家,奴家答應過她。」

  裴長淵看著她,沉默了五息。

  他把素帕折好塞回袖中,語氣平淡得像在談一樁買賣。

  「五貫,先付三貫,剩下兩貫等案子有了眉目再結。」

  「另外,教坊司的消息靈通,往後我若有需要打聽的事,紅綃姑娘得幫我問。」

  紅綃愣了一下。

  「先生這是答應了?」

  「我這身子骨撐不了太久,需要錢買藥。」

  裴長淵咳了一聲,語氣不緊不慢。

  「幫你查案,你幫我續命。各取所需。」

  紅綃望著他那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張了張嘴,沒有再多問。

  她起身走到門口。

  「小翠,去帳房取三貫錢來。」

  小翠應了一聲,腳步聲遠去了。

  紅綃轉回來,站在榻邊看著裴長淵。

  「先生還需要奴家做什麼?」

  裴長淵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你師姐死前那場宴席,來了哪些人?」

  紅綃皺了皺眉。

  「教坊司的規矩,樂伎不許打聽賓客姓名。」

  「奴家只知道是高門貴客,排場極大。」

  「宴席散場的時辰呢?」

  「子時過半。」

  裴長淵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子時過半散場,你師姐去池塘邊透氣。卯時被發現。」

  「中間隔了三個時辰。」

  「三個時辰里,一個活人死在齊腰深的池塘里,兩個值夜婆子只聽見'野貓'的動靜。」

  他咳了一聲。

  「那兩個值夜的婆子,現在還在教坊司嗎?」

  紅綃搖頭。

  「王婆還在,李婆去年被教坊司放了身,不知去了哪兒。」

  裴長淵的手指停住了。

  「放身的理由是什麼?」

  「年紀大了,教坊司養不起閒人。」

  「誰批的?」

  紅綃想了想。

  「好像是教坊使親自批的。」

  裴長淵沒再問了,把三貫錢收進懷裡,慢慢站起來。

  「紅綃姑娘,兩件事你記住。」

  「先生請說。」

  「第一,這樁案子的事,不許告訴任何人。包括你信任的姐妹。」

  紅綃點頭。

  「第二,那個王婆,你找個由頭跟她搭話,不要問春娘的事。」

  「就問她一句:那年中秋宴散場之後,她幾時睡的,中間有沒有起夜。」

  「記住她的原話,一個字都別改,下回見面時說給我聽。」

  紅綃點頭。

  「奴家記住了。」

  裴長淵攏著狐裘,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邊,他停了一步。

  「還有一件事。」

  他沒有回頭,聲音很輕。

  「往後半個月,你別去池塘邊。」

  紅綃的臉色微一變。

  「先生是怕……」

  裴長淵沒答話,推開門走了出去。

  教坊司側門外的巷子裡風冷,灌進領口刺得他縮了縮脖子。

  他貼著牆根往南市方向走,走出不到二十步,停了。

  側門外的青石板地面上,有一道新鮮的泥印。

  鞋印很淺,幾乎看不出來。

  六合皂靴,靴底厚三指,靴尖朝向教坊司的方向。

  跟那天茶館裡出現的,一模一樣。

  裴長淵抬頭看了一眼巷口。

  空無一人。

  他收回目光,把素帕攥緊了一分,繼續往前走。

  步子比方才快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