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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白骨奇案

  聚賢茶館門口的幌子還沒掛出去,巷口已經排起了長隊。

  裴長淵攏著狐裘站在後院門口,透過門縫往外看了一眼。

  隊伍從茶館門口一直排到巷子拐角,足有五六十人。

  周胖子在前頭收茶位錢,收得手都軟了。

  「裴秀才,你瞧見沒?」

  劉半仙從後頭湊過來,壓低聲音。

  「今天來的人比昨天多了一倍,連東市那邊的茶客都跑過來了。」

  裴長淵沒說話,轉身回到後院角落坐下。

  桌上擺著周胖子剛端來的薑湯和點心。

  點心是芝麻酥餅,還冒著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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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長淵拿起一塊掰開,就著薑湯慢慢吃。

  劉半仙在旁邊來回踱步,手裡攥著今天要講的稿子,嘴裡念念有有詞。

  「廢宅挖出枯骨一具,官府驗看之後判定為流民病死,草草結案。」

  「三年之後,死者家屬尋來,哭訴冤情。」

  「縣令不耐煩,讓仵作再驗一次。」

  「仵作看了半天,說骨頭都爛透了,驗不出什麼。」

  劉半仙念到這裡停下來,抬頭看裴長淵。

  「裴秀才,這個開頭行不行?」

  「行。」

  裴長淵把最後一口酥餅吞下去,端起薑湯喝了一口。

  「開頭要平,中間要起,結尾要炸。你這個開頭夠平,茶客聽著不會覺得突兀。」

  劉半仙點點頭,繼續往下念。

  「就在眾人以為此案再無轉機的時候,一個遊方郎中路過此地。」

  「郎中聽聞此事,主動請纓要為死者驗骨。」

  「縣令不信,說骨頭都成灰了還能驗出什麼。」

  「郎中笑而不語,只說借縣令一口大鍋,一壇老醋,三斤燒酒。」

  念到這裡,前堂傳來周胖子的聲音。

  「時辰到了,開場!」

  劉半仙把稿子塞進袖子裡,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出去。

  裴長淵端著薑湯碗,靠在後院的立柱上,閉目養神。

  前堂醒木一拍,嘈雜聲瞬間收了個乾淨。

  劉半仙的聲音穿過門板傳進來。

  「列位看官,昨日書說到密室奇案水落石出,兇手伏法。今日咱們不說密室,說一樁更邪門的案子。」

  「什麼案子?」

  「白骨案。」

  茶館裡安靜了一瞬,緊接著爆發出一陣議論聲。

  「白骨?死了多久的?」

  「能驗出什麼來?」

  劉半仙的醒木又拍了一下。

  「諸位莫急,且聽老朽慢慢道來。」

  裴長淵在後院聽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劉半仙的節奏掌握得很好,知道什麼時候該停,什麼時候該推。

  故事講到遊方郎中借來大鍋老醋和燒酒的時候,茶館裡的呼吸聲都輕了。

  「郎中讓人把枯骨放進大鍋里,倒入老醋和燒酒,架火慢煮。」

  「眾人不解,問這是何道理。」

  「郎中說,骨頭雖枯,但骨縫之間藏著的秘密,醋和酒能把它逼出來。」

  「煮了半個時辰,郎中讓人把骨頭撈出來,放在太陽底下晾曬。」

  「這一晾,怪事出現了。」

  劉半仙的聲音頓了一下。

  茶館裡鴉雀無聲。

  「那顳骨上,慢慢顯出一道裂紋。」

  「裂紋呈放射狀,從外往裡,邊緣凹陷。」

  「郎中指著那道裂紋說,這不是摔跌能造成的傷,這是鈍器正面擊打留下的痕跡。」

  茶館裡炸了鍋。

  「還能這麼驗?」

  「醋和酒煮骨頭就能看出裂紋?」

  「那郎中是神仙吧?」

  裴長淵在後院聽著這些反應,把薑湯喝完了。

  他知道接下來劉半仙會講什麼。

  通過骨盆形態判斷死者性別。

  通過骨縫癒合程度判斷死者年齡。

  通過顳骨裂紋的位置和角度,推斷兇手的身高和慣用手。

  這些東西他寫得很細,但劉半仙講的時候做了調整,把結論藏在了推理過程里。

  讓茶客跟著故事裡的郎中一起思考,而不是直接告訴他們答案。

  這樣一來,茶客聽著過癮,又不會覺得太過玄乎。

  故事講到最後,兇手被郎中當場指認,跪地認罪。

  劉半仙的醒木重重一拍。

  「此案至此,真相大白。那郎中飄然而去,留下一句話。」

  「什麼話?」

  有茶客忍不住問出聲。

  劉半仙壓低聲音,一字一頓。

  「活人會撒謊,死人不會。骨頭雖枯,真相猶在。」

  茶館裡爆發出一陣叫好聲。

  銅板雨點般砸進台上的銅鼎里,叮叮噹噹響成一片。

  裴長淵在後院聽著這些聲音,把空碗放在桌上,閉上眼睛。

  胸口的悶痛又上來了,他掩著嘴咳了幾聲,素帕上多了兩點紅。

  散場之後,周胖子拎著銅鼎進了後院,臉上的笑都快掛不住了。

  「裴秀才,今天的打賞比昨天多了一倍!」

  他把銅鼎放在桌上,嘩啦啦倒出一堆銅板。

  「我數過了,三百六十八文!」

  裴長淵睜開眼,看著那堆銅板。

  「三七分。」

  「對對對,三七分。」

  周胖子開始數錢,數到一半,門外傳來一個清脆的女聲。

  「周掌柜,紅綃姑娘的帖子。」

  周胖子愣了一下,趕緊放下銅板,跑出去接了帖子。

  回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變了,又是驚喜又是忐忑。

  「裴秀才,教坊司的紅綃姑娘給你送帖子來了。」

  裴長淵接過帖子,拆開看了一眼。

  帖子是用上好的花箋寫的,字跡娟秀,墨香撲鼻。

  「裴先生,紅綃久聞先生大名,今日得聞白骨奇案,心折不已。教坊司下月初有一場宴席,想請先生專門寫一篇新話本,酬金五貫。不知先生可願賞光?」

  五貫。

  五千文。

  裴長淵的手指在帖子邊緣停了一下。

  這個數字足夠他買六兩上等高麗參,或者五兩鹿茸。

  他繼續往下看。

  帖子最後還有一句話,用更小的字寫在角落裡。

  「奴家有一樁舊事,與先生筆下的白骨案頗為相似,不知先生可願一聽?」

  裴長淵把帖子合上,抬頭看周胖子。

  「紅綃是誰?」

  「教坊司的頭牌!」

  周胖子壓低聲音,眼睛裡冒著光。

  「神都洛陽最紅的樂伎,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多少王公貴胄想見她一面都見不著。她能主動給你送帖子,裴秀才,你這是要發達了!」

  裴長淵沒接這個話茬,把帖子收進袖子裡。

  「回帖怎麼寫?」

  「你答應了?」

  「五貫不是小數目。」

  裴長淵咳了兩聲。

  「而且她說有舊事要講,我想聽聽。」

  周胖子搓著手,臉上的笑更燦爛了。

  「成成成,我這就讓人給你寫回帖。裴秀才,你可得把握住這個機會,教坊司的門路一旦搭上了,往後的日子就好過了。」

  裴長淵沒說話,端起桌上那碗已經涼透的薑湯,一口喝完。

  碗底還剩一片老薑,他拿起來聞了聞,放下了。

  周胖子讓夥計研墨鋪紙,親自給紅綃寫回帖。

  寫完之後拿給裴長淵看。

  「裴秀才,你看這麼寫行不行?」

  裴長淵掃了一眼。

  「行。」

  周胖子把回帖裝進信封,交給門外等著的侍女。

  侍女接過信封,朝後院這邊看了一眼,眼神在裴長淵身上停了停,轉身走了。

  周胖子送走侍女,回來繼續數錢。

  數完之後把屬於裴長淵的一百一十文銅板用布包好,遞過去。

  「裴秀才,你的。」

  裴長淵接過來,掂了掂分量,揣進懷裡。

  「明天的稿子我晚上送過來。」

  「成,我等著。」

  裴長淵站起來,攏著狐裘往外走。

  走到後院門口的時候,劉半仙追了出來。

  「裴秀才,等一下。」

  裴長淵停下腳步。

  「劉先生還有事?」

  劉半仙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

  「教坊司那地方,水深得很。你去的時候小心些,別被人算計了。」

  裴長淵看著他。

  「多謝劉先生提醒。」

  「不是提醒,是老頭子真怕你出事。」

  劉半仙嘆了口氣。

  「你這身子骨,經不起折騰。」

  裴長淵沒再說話,轉身走進了巷子裡。

  巷子裡的風比茶館裡冷,吹得他那件狐裘的毛邊直往臉上撲。

  他低著頭走,嘴裡含著從回春堂買來的薑糖,辛辣的甜味蓋住了嗓子裡的血腥味。

  走到租屋門口的時候,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巷子裡沒有人。

  但他總覺得有人在暗處盯著他。

  裴長淵推開門,走進屋裡,把門關好。

  他從懷裡掏出那封帖子,就著窗洞透進來的光又看了一遍。

  帖子上那句話在他腦子裡轉了好幾圈。

  「奴家有一樁舊事,與先生筆下的白骨案頗為相似。」

  相似。

  不是一樣,是相似。

  這說明紅綃手上的案子跟他寫的白骨案有共通之處,但又不完全一樣。

  裴長淵把帖子放在桌上,坐下來,閉上眼睛。

  腦海中那座巨大的知識庫大門洞開。

  無數卷宗在書架上翻飛。

  他需要在去教坊司之前,把所有可能用到的知識都過一遍。

  溺水死亡的判定標準。

  水中屍體的腐敗特徵。

  生前落水和死後拋屍的區別。

  這些東西在他腦子裡排列得清清楚楚,像是一本隨時可以翻閱的百科全書。

  裴長淵睜開眼,拿起筆,開始在紙上寫明天要給劉半仙的稿子。

  寫了三行,他停下來咳了一陣。

  素帕上又多了幾點紅。

  他把素帕疊好放在一邊,重新提筆。

  窗外的日光慢慢暗下去,屋子裡只剩豆油燈的火苗在跳動。

  裴長淵一直寫到天黑,才把稿子寫完。

  他把稿子疊好放在枕頭底下,躺到床上。

  黑暗裡,他睜著眼睛盯著屋頂。

  胸口的悶痛還在,一下一下。

  但他的腦子裡已經開始推演明天在教坊司可能遇到的情況。

  紅綃會問什麼問題。

  她手上的案子有哪些疑點。

  他該怎麼回答才能既展示專業,又不暴露太多。

  這些問題在他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更鼓聲響起。

  裴長淵閉上眼睛,慢慢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