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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落筆驚魂

  既然只有三天期限,就容不得半刻耽誤。

  裴長淵抓起桌沿上的粗陶碗,仰頭灌了一口冷水。

  寒意順著喉嚨一路滑進腸胃,激得他又是一陣乾咳。

  他抹了把嘴,蹲下身翻開床角那個散發著霉味的破舊木箱。

  箱底躺著幾張粗劣泛黃的麻紙,旁邊滾落著半截枯乾的狼毫筆,一塊指頭大小的殘墨散落在角落裡。

  這些是原主生前準備春闈考籃時剩下的物件。

  裴長淵用蒼白的手指拈起那塊殘墨。

  桌上的硯台積了一層灰,他往裡滴了兩滴清水,指腹圈著墨錠抵在硯底慢慢打起圈來。

  墨色一點一點化開,像陳年乾涸的血跡被重新泡軟。

  他試著用右手握筆,杆在指縫間晃了三下,落在紙上的第一筆直接歪成了蚯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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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腕發虛,拿不住力道。」

  他盯著紙面上那道鬼畫符,自言自語嘟囔了一句。

  「寫不了蠅頭小楷。」

  他把筆桿換到左手掂量了幾下。

  左手的穩定性比右手強一些,至少不會抖得像篩糠。

  「那就用左手。」

  字丑不要緊,茶館的說書先生又不是科舉考官,認得出來就行。

  筆毫吸足了渾濁的墨汁,落在粗糙起毛的紙面上,滑出一道生澀的墨痕。

  裴長淵閉了一瞬眼。

  腦海中那座巨大的知識庫大門洞開,無數堆疊到頂的卷宗在書架上翻飛。

  一份散發著陳腐血腥氣的案軸落入視線正中。

  他睜開眼。

  這就是他要改編的第一個故事。

  前世轟動整個法醫界的經典密室懸案,被他拆解過不下二十遍的標本級案例。

  筆尖落紙,左手緩慢而堅定地寫下第一行字。

  「前朝貞觀年間,汴州綢緞莊陳掌柜死於臥房之內。」

  他一邊寫,一邊低聲複述著案情,一個人在屋裡把案發經過從頭到尾推演了一遍。

  「卯時三刻,夥計李四端著早茶來敲門。」

  「敲了半個時辰,屋裡毫無聲息。」

  「李四急了,便去喊了巡街的武侯和幾個鄰居。」

  「眾人合力撞開房門。」

  「門栓是從裡頭卡死的,木條被撞斷成了兩截。」

  「眾人衝進屋裡,只看到陳掌柜懸在房梁的粗繩上,舌頭吐出大半截。」

  裴長淵寫到這裡,嘴角扯了一下。

  一間從內部鎖死的屋子,裡面吊著一具屍體。

  擱在這個時代任何一個仵作眼裡,這就是板上釘釘的自縊身亡。

  可他知道不是。

  筆鋒繼續往下推。

  「知府大人帶著仵作趕來查驗現場。」

  「仵作看了一下死者下垂的雙腳,距地面足有三尺。」

  「屋內沒有任何可供墊腳的竹椅和板凳。」

  「知府大人一拍桌案,認定是妖邪索命,結案文書蓋了官印,批了四個字:怨鬼縊殺。」

  寫完這一句,裴長淵停下筆。

  「怨鬼縊殺?」

  他對著空蕩蕩的四壁開口,聲音沙啞發冷。

  「若是怨鬼殺人,還要用繩套勒脖子這麼費事?」

  筆鋒重划過紙面。

  他給話本里安排了一個名叫「沈提刑」的角色,專門負責把他腦中的法醫知識講出來。

  「沈提刑指著死者脖子上的紅色繩印發問。」

  「大人若斷定為自縊,可知這勒痕有何古怪?」

  裴長淵一個人分飾兩角,先換上居高臨下的腔調。

  「脖子掛在繩上,自然會勒出印子,能有何古怪!」

  隨即語氣一沉,換回那種森寒入骨的平靜。

  「活人上吊,整個身子的重量都往下墜。」

  「繩圈會被這股力道拉著向上提。」

  「勒出來的痕跡絕不會是平行的一圈。」

  「那印痕必然從喉結處起,向著耳根方向斜上揚,且深淺不一,受力點最深。」

  筆尖蘸墨,越寫越快。

  「再看陳掌柜脖子上的紅印。」

  「平滑完整的一道閉口圓環,深淺完全一致,位置還在喉結的正下方。」

  「這根本不是上吊。」

  「這是被人從背後用繩索生勒斷了氣,之後再掛到樑上去的。」

  這是法醫學上區分縊死與勒死最核心的判定依據。

  這個時代的仵作只知道看外傷有沒有出血,根本不懂致死方式會在人體上留下截然不同的物理痕跡。

  裴長淵寫滿了一頁紙,擱下筆喘了幾口氣。

  胸口傳來一陣錐心的悶痛,他把素帕捂在嘴上,用力咳了十幾聲,帕子上多了幾團暗紅。

  他隨手把帕子塞進袖中,換了一張新紙繼續寫。

  最大的謎團還沒解開。

  兇手勒死掌柜後把人掛上了梁,可門窗從裡面鎖著,屋內又沒有墊腳物。

  他怎麼做到的?

  筆尖重頓在紙面上。

  「沈提刑蹲下身,看著死者腳下的青磚地面。」

  「那裡有一大灘已經半乾的水漬。」

  「時值初夏,房中無人潑灑茶湯,這水從何而來?」

  裴長淵低聲念出自己寫下的推理。

  「兇手先把掌柜勒死。」

  「然後在房樑上掛好繩套。」

  「接著搬來幾塊巨大的冰磚,堆疊在繩套底下。」

  「兇手踩著冰磚把死人的腦袋套進繩圈裡。」

  「做完這一切,兇手從門內退出,房門本就是掌柜睡前自己鎖好的。」

  「冰磚隨著室溫融化,慢慢變成了地上這灘水。」

  「掌柜的身子也就懸空在了三尺高處。」

  「腳底下什麼墊腳物都查不到。」

  「門栓不曾被人動過半分,密室便是這樣造出來的。」

  指節已經酸脹到了極限,腕骨處傳來鑽心的痛。

  他咬著牙不停筆,在紙尾寫下最後的收束。

  「沈提刑翻看死者後背,一片青紫沉積在肩胛與腰臀之間。」

  「人死之後,血液只會往最低處沉。」

  「背部有青紫,說明此人斷氣時是平躺著的。」

  「可如今他掛在樑上,雙腳腳尖又泛出了一層淡紫。」

  「一具屍體,兩處沉積。」

  「鐵證如山,此人死於平躺之時,而非懸樑之際。」

  筆桿從指縫間滑落,磕在桌面上彈了兩下。

  五張麻紙寫得滿噹噹,正反兩面都沒有留白。

  裴長淵撐著桌沿想站起來。

  雙腿一軟,膝蓋完全撐不住力道,整個人重摔在長滿青苔的地磚上。

  後腦勺磕在椅腳上,眼前一陣發黑。

  他蜷縮在冰冷的地面上,渾身的汗把內衫浸透了,貼在皮膚上又涼又黏。

  胸腔里翻湧著一股腥甜,他偏過頭,吐出一口帶著血絲的濁痰。

  眼角餘光掃向床角,那三包續命的草藥安靜地躺在木板上。

  銅板一個子兒都沒有。

  今日若送不出這份手稿,明日天亮前他就會咽氣在這間屋子裡。

  他伸手扒住桌腿,十根手指摳得指節發白,用了足十次呼吸的時間才把自己撐坐起來。

  外頭的天光已經暗了下來。

  遠處,洛陽城的暮鼓聲沉響了起來。

  咚。

  咚。

  宵禁了。

  南市所有的茶館鋪子,要到明日巳時才會重新開門。

  裴長淵靠著桌腿坐在地上,仰頭望著窗外迅速暗下去的天色。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蒼白到近乎透明的手,又看了看桌上那五張能救他命的麻紙。

  嗓子裡壓著一聲極輕的笑。

  「還有一夜。」

  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門外的暮鼓聲還在一下一下地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