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秀才!欠了兩個月的房租,你今天到底給不給!"
木門被拍得直晃,鏽蝕的門栓發出刺耳的響動。
裴長淵猛地睜開眼,一股劇烈的咳嗽從胸腔深處湧上來,整個人弓成一隻蝦,五臟六腑像是被人攥住了使勁擰。
咳了足足有半盞茶的工夫,他才勉強從嗓子眼裡喘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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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心裡一片溫熱。
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沾著一抹淡紅的血絲。
"咳咳……"
門外的拍門聲更大了。
"裴秀才!你是死了還是活著?死了也得把錢給我留下!你當老娘這屋子是善堂?"
聲音尖利刺耳。
裴長淵沒答話,他撐著胳膊想從床上坐起來,手臂卻抖得跟篩糠一樣。
這具身體虛得離譜。
他低頭打量自己,一雙手瘦得皮包骨頭,青色的血管透過蒼白的皮膚清清楚楚。
這不是他的手。
他的手應該穩得能在零下十度的停屍房裡連做四個小時的屍檢,連一毫米都不會偏。
可現在這雙手,連被子都掀不利索。
一股巨大的陌生感湧上來,緊接著,腦袋裡像是被人鑿開了一個洞,無數畫面和記憶碎片瘋了一樣往裡灌。
裴長淵,河東裴氏旁支,寒門書生,父母早亡,寄住洛陽南市。
自幼體弱多病,連番科舉都沒能撐到考場門口,全靠父母留下的微薄積蓄苟延殘喘,如今積蓄花光,身無分文。
武周,神都洛陽。
天授二年。
他穿越了。
裴長淵把這個事實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沒有慌,也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前世在法醫崗位上幹了十二年,從縣級殯儀館的解剖台干到省廳的重案組,什麼場面沒見過。
比起那些凌晨三點從河裡撈上來的浮屍,穿越這件事反倒沒那麼讓人崩潰。
"裴秀才!你再不開門,老娘可就去報官了!"
門外的聲音又炸了一輪。
裴長淵咬著牙坐起來,視線掃過這間屋子。
屋子不大,四面透風。
土牆上的裂縫能塞進去兩根手指,窗紙破了三個洞,冷風順著洞口往裡灌,吹得桌上那盞豆油燈忽明忽暗。
桌上擺著一隻粗陶碗,碗裡還剩小半碗涼透的稀粥,旁邊是一個布袋,他伸手捏了捏,硬邦邦的,裡面大概還剩兩把粟米。
三天的口糧,撐死了。
床頭的木箱裡翻出幾件打了補丁的舊衣裳,一方洗得發白的素帕,再往下翻,空了。
一文錢都沒有。
"開門!"
裴長淵清了清嗓子,聲音啞得像是砂紙磨過的:"王婆婆,我病著,起不來身,你有話就在外頭說。"
門外安靜了一瞬。
"說?還有什麼好說的!兩個月!整整兩個月的房租!一百二十文錢!你當老娘的銅板是大風颳來的?"
王婆婆的聲音裡帶著火氣,也帶著一種對窮人特有的不耐煩。
"我知道你病,可你病是你的事,房租是房租!南市這條巷子,隨便哪間屋子一個月都要八十文,老娘只收你六十文,已經是看在你爹娘的面子上了!"
裴長淵沒吭聲。
原主的記憶里確實有這回事。
這間破屋是原主父母在世時租下的,月租六十文,王婆婆念著舊情一直沒漲價,但兩個月沒見著錢,擱誰都得急眼。
"裴秀才,老娘把話撂這兒了。"
門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反而比之前更冷。
"三天。老娘再給你三天。三天之內,一百二十文錢一個子兒不能少。拿不出來,老娘就去找坊正,按大周律令把你趕出去。"
一張紙從門縫底下塞了進來。
裴長淵低頭看了一眼。
紙上歪歪扭扭寫了幾行字,大意就是限期三日交租,否則報官驅逐。
末尾還按了個紅手印。
他把紙撿起來,王婆婆的腳步聲已經遠了。
屋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裴長淵攏了攏身上那件薄得能透光的舊袍子,靠在牆上,慢慢地把腦子裡的東西理了一遍。
他是裴長淵,前世是省廳法醫中心的主檢法醫師。
穿越前最後的記憶是在高速上出了車禍,然後就到了這兒。
這具身體的原主也叫裴長淵,今年二十歲,河東裴氏的旁支末流,父母早亡,窮得叮噹響,病得只剩一口氣。
原主的病不是普通的風寒,從打�記憶起就體虛氣短,請過的郎中都說是胎裡帶的不足之症,治不了根,只能靠藥吊著。
可原主連藥都吃不起了。
裴長淵低頭又咳了兩聲。
嗓子裡帶著一股鐵鏽味。
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脈,脈象沉弱,跳三下歇一下。
這身體的底子,爛透了。
別說去干苦力活,就是走上兩條街,怕是都得在路邊歇三回。
可偏偏,腦子是好使的。
前世十二年的法醫生涯,數千具屍體,上百起重案,所有的知識和經驗全都跟著他一起穿過來了。
不僅如此。
裴長淵閉上眼,腦海里浮現出一座巨大的書架,密密麻麻排列著無數卷宗。
這是他在前世花了六年時間整理的"古代探案與法醫知識庫"。
從宋慈的《洗冤集錄》到各朝各代的刑律典籍,從紅傘驗骨到銀針試毒,從血跡形態分析到犯罪心理側寫。
他前世的愛好就是研究古代刑偵斷案,把現代法醫學和古代條件做交叉比對,寫過十幾篇核心期刊論文。
這些東西,全都完完整整地刻在他的腦子裡。
裴長淵睜開眼。
窗外傳來洛陽南市嘈雜的人聲,叫賣聲、車輪聲、驢叫聲混成一片。
隔著那扇破窗,他能看見街面上人來人往,賣胡餅的攤子冒著熱氣,茶肆門口掛著褪了色的幌子,幾個穿圓領袍的行人匆匆走過。
繁華是別人的。
他兜里一文錢沒有,身上一把骨頭,房東三天後就要來趕人。
武周時期的洛陽,宵禁森嚴,沒有戶籍和住所的流民,被巡城武侯抓到就是一頓板子,運氣不好直接丟進掖庭宮去做苦役。
以他這身板,進去了就出不來。
裴長淵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張催租的紙條,又看了看桌上那小半碗涼粥。
他把紙條疊好,放在枕頭底下。
然後端起那碗涼粥,就著冷風,一口一口喝完了。
粥涼得扎牙,稀得能照出人影。
他放下碗,掩著嘴又咳了一陣,素帕上多了幾點暗紅。
窗外的日光透過破洞照進來,落在他蒼白的臉上。
裴長淵望著窗外那條喧鬧的長街,眼神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得先活下去。"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可語氣里沒有半分慌張。
像是在屍檢台前拿起手術刀之前,例行公事地說一句"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