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把礦場資料再過一遍。」
秦朗將車駛上西南方向的省道，林北辰打開工作終端，恆興礦業近三年的登記信息隨即鋪滿屏幕。
「法人錢大海，四十八歲，公司註冊資本兩千萬，實際參保人數二十七，礦場申報用工人數九十三。」
「差的六十多人從哪裡來？」
「沒有勞動合同記錄，礦場提交的臨時用工表里只有姓名，沒有身份證號碼和聯繫方式。」
「王建設登記成後勤職員，工資流水呢？」
「公司帳戶每月向他轉兩千，申報工資八千二，剩餘部分標記為食宿和設備賠償扣款。」
秦朗握著方向盤問道：「設備賠償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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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月都有，金額固定，備註寫著工具損耗。」
「固定損耗還能叫賠償，錢大海這帳做得省事。」
「礦場近兩年發生過三起工傷，只報了一起，其餘兩名傷者在當地醫院自費治療。」
「有人死亡嗎？」
「登記錄里沒有。」
「王建設妻子說食堂打過人，查那幾天的就診記錄。」
林北辰調出礦場附近醫院名單。
「最近的鄉鎮衛生院距離礦場四十二公里，七月八日至十日沒有登記礦工傷情，私人診所還在排查。」
「礦里可能自己處理。」
「恆興礦業去年採購過一批外科縫合包和抗生素，發票開給礦區醫務室，工商登記里卻沒有醫務室。」
秦朗側頭看了一眼屏幕。
「這條記下來，到了以後先看公開區域，不要單獨進礦道。」
「我們有搜查手續嗎？」
「目前只有調查取證通知和人員詢問權限，發現行違法行為可以控制現場，進入封閉礦道要補手續。」
「對方要是拒絕呢？」
「讓屬地警力守住出入口，我們回去申請搜查，別為了搶幾小時破壞程序。」
下午四點零七分，車輛駛到恆興礦業門口。
鐵製伸縮門只開了半扇，一名保安坐在崗亭里看手機，聽見車聲才探出頭。
「送貨走西門，這邊不進車。」
秦朗降下車窗，出示證件。
「東瀾市公安局重案組，調查王建設死亡案，通知礦場負責人到辦公室配合。」
保安看完證件，沒有馬上開門。
「老闆不在，經理也下井了，你們改天再來。」
「負責人姓名和聯繫電話。」
「我不知道。」
「你在這裡值班，不知道經理叫什麼？」
「剛來沒幾天，人認不全。」
林北辰看向崗亭牆上的排班表，保安姓名後寫著入職時間，已經超過一年。
「排班表顯示你去年就在崗。」
保安將身體往門內挪了挪。
「表是以前的，我中間走過一陣。」
秦朗取出調查通知。
「現在開門，通知值班負責人，拒不配合會記錄在案。」
「我得先打電話。」
「可以，當著我們的面打。」
保安撥出號碼，只說了市里來人，對面便讓他放行。
鐵門向兩側滑開時，礦區里接連響起幾聲短促哨音，遠處正在裝車的工人紛放下工具。
林北辰下車後看向崗亭。
「剛才是誰吹哨？」
「換班信號。」
「現在四點十五分，排班表寫的換班時間是六點。」
「今天提前收工。」
「警車進門就提前收工？」
「機器檢修，碰巧趕上了。」
秦朗沒有繼續問，先讓屬地兩名刑警登記門衛和車輛信息。
辦公樓只有兩層，外牆積著礦塵，通往後方宿舍區的路邊立著禁止外來人員進入的牌子。
幾名工人從食堂方向經過，看到警服後迅速低下頭，其中一人剛走出幾步，便被穿藍色工裝的監工叫了回去。
「都去宿舍，今天不領工具。」
秦朗喊住監工。
「你叫什麼名字？」
「黃四海，生產隊長。」
「王建設認識嗎？」
「以前修機器的，早走了。」
「什麼時候走的？」
「七月吧，具體記不住。」
「他走之前發生過打架嗎？」
「礦上工人拌嘴正常，沒出大事。」
「七月九日食堂有沒有人受傷？」
黃四海看向辦公樓門口。
「我不管食堂，您問經理。」
林北辰沿著公開通道走到宿舍區外，系統將視野內的異常位置依次標記。
【宿舍鐵門外側安裝橫向插銷及掛鎖，存在從外部限制人員出入的特徵。】
【食堂後門地磚縫隙發現褐色滲入物，外觀符合血液陳舊後殘留特徵，需要試劑檢驗。】
【主礦道入口存在近期焊接痕跡，封閉鋼板與備案結構圖不一致。】
他沒有靠近封閉區域，只用工作手機拍下鐵門鎖具和食堂後門，再將礦道入口的焊縫納入現場方位圖。
一名年紀偏大的工人從宿舍窗後看過來，剛抬起手，黃四海已經沿路追了過來。
「那裡是生活區，外人不能拍。」
林北辰收起手機。
「鐵門為什麼從外面上鎖？」
「晚上防偷，裡面也能開。」
「鎖扣在外側，裡面沒有拉杆。」
「工人睡覺以後有值班員巡邏，真有事會開門。」
「消防驗收允許這樣鎖？」
黃四海沒有回答，只伸手擋住通道。
「經理在辦公室等，你們有事找他，別影響生產。」
「生產已經提前結束，不影響。」
秦朗從辦公樓台階上開口。
「北辰，過來一起做詢問。」
礦場經理姓杜，四十多歲，襯衫袖口卷到手肘，桌上擺著剛泡好的茶。
「秦隊，王建設的事我們也遺憾，他拿完工資自己離開，誰知道兩個月後會出現在河裡。」
秦朗打開執法記錄設備。
「離職申請是誰經手的？」
「人事做的，具體人員已經辭職。」
「現金工資是誰支付的？」
「財務，當時財務也離職了。」
「監控還在嗎？」
「硬碟壞過，七月的錄像沒有保存。」
「門衛記錄呢？」
「暴雨泡壞了一部分，王建設離開那天沒有留下登記。」
杜經理回答每個問題前都會把茶杯轉動半圈，開口時先緩慢吐氣，再將句子控制在相近長度。
【目標正在主動調整呼吸與回答節奏，存在長期應對詢問或反覆練習陳述的特徵。】
【該特徵只能說明陳述受到控制，無法單獨證明說謊。】
林北辰問道：「七月九日食堂有人受傷嗎？」
杜經理第一次沒有碰茶杯。
「沒有。」
「礦場去年為什麼採購縫合包和抗生素？」
「工人小傷多，備點藥正常。」
「誰負責處理？」
「有個退休醫生，每周來兩次。」
「姓名和執業信息。」
「這個我得讓辦公室查。」
「宿舍外側為什麼加鎖？」
「防止工人晚上偷礦石。」
「工人下班後不能自由離開？」
「山里不安全，公司統一管理，想出去可以請假。」
「誰批准？」
「生產隊長。」
「黃四海？」
「對。」
秦朗將詢問記錄轉向杜經理。
「把全體用工名冊交出來，包括身份證信息和緊急聯繫人，再提供王建設離職前一個月的考勤及工資記錄。」
「資料都在總部，今天拿不出來。」
「總部地址。」
「註冊地址那裡，不過辦公室已經搬了。」
「新地址在哪裡？」
杜經理又轉動茶杯。
「我只管礦區，財務和人事歸錢總管。」
「錢大海現在哪兒？」
「外地談項目，電話可能打不通。」
秦朗收起記錄。
「今天先到這裡，未經通知，不得銷毀和轉移王建設相關資料。」
「秦隊，我們正常經營，你們不能因為一個離職工人影響生產。」
「是否正常經營，調查後才有結論。」
離開礦區時，宿舍外側已經站了兩名監工，先前看向窗外的老工人也不見了。
車輛駛出鐵門，林北辰才把拍攝的三處位置交給秦朗。
「宿舍門外加鎖，裡面沒有應急開啟裝置，食堂後門存在疑似陳舊血跡，礦道入口的鋼板近期焊過，與備案圖不一致。」
「杜經理呢？」
「他在控制呼吸和回答長度，離職人員與損壞資料出現得過於集中，陳述應該提前練過。」
「你對這裡怎麼判斷？」
「那不是普通礦場，是黑工廠，宿舍鎖門，食堂留有舊血跡，工人看到警察後選擇躲避，礦方可能在強制他們勞動。」
秦朗臉色沉了下去，拿起手機撥通市局值班室：「申請支援，恆興礦業可能存在非法拘禁和強迫勞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