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歸檔確認單,韓爭已經拖了三輪。
辦法很土。代辦人有一項權限,叫補充材料——發現材料不全的,可以提出補正,補正期間辦結時限重新起算九日。
第一輪他補的是任職文件的騎縫章清晰度。第二輪補的是學歷證明的編號格式。第三輪補的是歷年考核表缺一份複印件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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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條都成立,每一條都有依據,每一條都能讓那九天從頭再走一遍。
二十七天。
這二十七天是他給自己搶出來的。
星期四早上八點十分,他第四次點開那份確認單,準備提第四條。
頁面彈出來一行紅字。
【本確認單補正次數已達上限(三次)。系統將於本工作日十七時自動辦結。】
韓爭的手停在滑鼠上。
窗外有人在掃院子,掃帚划過水泥地,一下,一下。
他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時間。
八點十二分。
還有八小時四十八分鐘。
十七點,方廣仁的任命歸檔生效。歸檔生效,那個位子上就得有人下來。
而下來的方式,康順已經在殯儀館的平房裡準備好了——排期、接運車、那些「不好臨時辦、得提前」的單子。
韓爭站起來,走到窗邊。
他腦子裡過了一遍這些天所有能動的東西。
醫療他動不了。他不是家屬,不是主治醫生,不是衛健的人。臨江二院那間病房裡發生什麼,他一句話都插不上。
任命他也攔不住。他已經拖到了極限。
他能動的只有一樣東西。
那份檔案。
韓爭回到座位上坐下,把方廣仁的正卷調了出來。
他一頁一頁往下翻,翻到最後一頁,停住。
這份檔案有任職文件、學歷證明、體檢表、考核表、年檢簽字。
它什麼都有。
只缺一樣東西。
它缺一份死亡註銷。
韓爭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停住。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很簡單的事。
這七年,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讓方廣仁在紙上活著。簽字、年檢、體檢、考核,一年一年往上填。
可從來沒有人做過相反的那件事。
從來沒有人,去把他辦死。
因為沒有人有資格辦。方廣仁沒有家屬在青河,單位這邊沒人願意碰,公安那邊七年前就走完了流程,兩邊不搭界。
要辦這件事,得是一個既能碰他的幹部檔案、又願意去碰的人。
這個縣裡,符合這兩條的只有一個人。
就是他自己。
代辦人。
韓爭打開系統,找到那一欄——【被代辦人狀態變更申請】。
他點了進去。
九點整,他打電話給柯真。
「柯主任,我要請紀委出一份函。」
「什麼函。」
「向縣公安局戶政科查詢一個人的戶籍狀態。」韓爭說,「方廣仁。」
那頭頓了一下。
「你要幹什麼。」
「我想知道,」韓爭說,「公安那邊,他現在是死是活。」
十點四十,回復來了。
柯真在電話里念給他聽,念得很慢。
「方廣仁,男,歿。註銷日期:七年前四月二十三日。註銷原因:死亡。辦理機關:青河縣公安局柳塘派出所。」
韓爭閉了一下眼睛。
七年前四月二十三。
殯儀館的登記冊上寫著四月十九火化。單位上報病故是四月二十二。公安註銷是四月二十三。
這三個日期是連著的,是通的,是一條完整的、正常的、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的手續鏈。
七年來它一直在那兒。
公安系統里,方廣仁是個死人。幹部檔案系統里,方廣仁是個正在擬任副縣長的活人。
兩個系統,兩個方廣仁,七年互不相干。
因為從來沒有人把它們並在一起看。
「柯主任,」韓爭說,「這份查詢結果,能不能給我一份正式的書面回復。」
「已經開了。」柯真說,「加蓋縣紀委監委的章,一式三份。」
她停了一下。
「小韓,你要拿它幹什麼。」
「我要給方廣仁辦後事。」
十一點二十,韓爭把材料交到了組織部幹部信息管理崗。
一共三樣。
第一樣,《被代辦人狀態變更申請》,申請事由:被代辦人已死亡,現申請變更其檔案狀態為已註銷。申請人:韓爭,檔案代辦人。
第二樣,縣殯儀館出具的火化登記摘錄,吳師傅當面抄的,蓋了殯儀館的公章。
第三樣,縣紀委監委的戶籍狀態查詢回復,加蓋公章。
管信息崗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女幹事,姓聶——跟那位副縣長同姓,是他遠房侄女。她接過材料,看了兩眼,抬起頭。
「這個……方廣仁不是在走擬任嗎。」
「是。」
「那你現在辦他的註銷?」
「是。」
女幹事拿著那三張紙,愣在那兒。
「這兩個走不通吧。」
「所以要走一個。」韓爭說,「您按規矩錄就行。您錄哪一個都不算錯,但兩個不能都在。」
她低頭又看了一遍那份紀委的回覆。
看到公章的時候,她的手指在紙邊上捏緊了。
「你等一下。」
她拿起座機,打給了部里。
韓爭站在櫃檯外面等。
牆上的掛鍾走到十一點三十五。
她打了兩個電話,第二個打了很久。掛掉之後她低著頭在鍵盤上敲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韓爭。
「錄進去了。」
「謝謝。」
「你等等。」她說,「我得跟你說一聲——我一錄進去,系統就自動把那份擬任的確認單掛起來了。」
「掛起來是什麼意思。」
「就是走不動了。」她說,「擬任人的檔案狀態是已註銷,這個流程它跑不下去。要麼撤銷,要麼等人來處理這個矛盾。」
她指了指屏幕。
「今天下午十七點它辦結不了了。」
韓爭站在櫃檯外面,沒有動。
窗外的太陽照進來,落在櫃檯的玻璃板上,晃了一下。
那天下午,聶副縣長的家屬沒有簽字。
韓爭是第二天從宋護工那兒聽說的——護理院跟縣醫院有幾個熟人,消息傳得快。
「說是家屬臨了改主意了。」宋護工在電話里說,「本來都要簽了,忽然縣裡來了個電話,問那邊情況怎麼樣。」
「誰打的。」
「不知道。反正打完那個電話,家屬那邊就說再等等,先上機器。」
「小韓,那老爺子命大。上了機器第二天就有反應了,昨天轉的普通病房。」
韓爭握著手機,站在自己那張桌子前面。
那位老人他一次都沒見過。他不知道他長什麼樣,不知道他脾氣好不好,不知道他這一輩子是好人還是壞人。
他只知道,那個人這兩天差一點就要給一個死了七年的人騰位子。
現在不用了。
第三天下午三點,韓爭在辦公室里錄一份材料。
他手邊的電腦上,那份歸檔確認單還掛著,狀態是「流程中止,待處理」。
他點開看了一眼,準備關掉。
頁面刷新了。
擬任人那一欄,方廣仁三個字後面,多了一個灰色的標註。
【已註銷】
而在這一行的底下,多出了一行新的字。
那一行是淺藍色的,是系統自動生成的建議。
【本崗位職責存在空缺,建議由現任代辦人承接相關職責。】
韓爭坐在椅子上,一動沒動。
他把這行字讀了三遍。
然後他往後靠在椅背上,眼睛看著天花板。
他一直以為,這些人費這麼大勁讓方廣仁一路升上去,圖的是那個副縣長的位子。
不是。
一個死人坐在副縣長的位子上,什麼用都沒有。死人不能開會,不能表態,不能在需要有人擔責的時候站出來。
他們要的從來不是死人。
他們要的是一個能簽字的活人,站在死人的位置上。
方廣仁只是一個空殼,是一個把位子占住、一級一級往上抬的空殼。抬到某個高度以後,這個殼會碎掉——就像現在這樣——然後有一個人,會順理成章地從下面頂上來。
那個人得乾淨。得沒有背景。得懂檔案。得剛好在編。
得剛好是那份確認單上的代辦人。
韓爭慢慢坐直了。
第一天晚上,全樓跳閘,只有檔案室亮著。他填了那個空格,印表機自己吐出一張紙。
那張紙他疊了四折塞進內袋,第二天被人當著他的面撕成兩半。
他從來沒有仔細看過那張紙上的職務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