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悠皺著眉，強迫自己抬起頭，看著那具詭異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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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在翻攪，從方才在門外第一眼看到這具屍體開始，她的胃就沒有安分過。
但現在不是犯噁心的時候。看一眼，就看一眼。
上輩子好歹看了幾百集刑偵劇，什麼場面沒見過……
不，這場面好像真沒見過。
張大有的姿勢很奇怪。
他歪在太師椅上，身體往右滑，後背靠在右扶手上。
臀部已經離開了椅面大半，只剩一小截還掛在椅座邊緣，雙腿屈著蜷在椅座前沿，膝蓋併攏，腳尖點在地上。
像是坐在椅邊困極了，慢慢滑下去的模樣。
如果忽略他嘴裡那些泥土，這個姿勢甚至可以說得上安詳。
但人不會在嘴裡塞滿土的情況下睡著，沒有人會。
秦悠注意到他的表情。
眼睛半睜，眼珠子是灰的，瞳孔渙散，眼皮沒有完全合上，露出下面一小段渾濁的眼白。
嘴微張，眉頭微微皺著。
像是那種看見什麼東西，不敢相信，還沒來得及喊出聲，就被截斷了呼吸的害怕。
一個人如果被人往嘴裡塞土，他的第一反應一定是掙扎。
用手推，用腳蹬，用全身的力氣去抗拒那股正在剝奪他呼吸的力量。
可張大有沒有，他的手安靜地垂在身側，手指指甲乾乾淨淨的。
土填在嘴裡，看上去不是抹上去的。
她站得比剛才更近了些，這個距離讓她能看清那些泥土的紋理。
那些土是從喉嚨深處往外湧出來的，把他的嘴巴全部填滿。
像是他的身體內部變成了一個裝土的容器，滿到再也裝不下了，於是從每一個開口處溢了出來。
那是怎麼塞進去的？
她在心裡又問了一遍這個問題，問完之後發現這個問題本身就問錯了。
不是「怎麼塞進去的」，而是這些土到底是怎麼到他的喉嚨里去的。
難道真的是自己吞的？開什麼玩笑，哪有人會坐著一口一口吞土吞到窒息？
且不說土的味道和口感，任何正常人都無法忍受，就算他瘋了，精神失常，也不可能在吞咽的過程中保持如此安詳的坐姿。
可他為什麼坐著不動？為什麼不開門？為什麼不喊人？
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把秦悠從沉思中拽了出來。
劉氏不知什麼時候從地上爬了起來，跌跌撞撞地撲到太師椅前。
她伸手想碰丈夫的臉，指尖在離那片青灰色的皮膚還有一寸時忽然停住了。
不是因為旁邊還有官差攔著，是因為那些泥土還在往外滲。
她眼睜睜看著一小團濕漉漉的泥土從丈夫的嘴角擠出來，掉在衣領上。
「大有……！大有你看看我啊……」她哭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她轉頭去抓老仵作的袖子，「老師傅，您救救他……您再看看……他是不是還有救……他身子一向硬朗，從不生病，他不可能就這麼走了……您再看看，求您再看看……」
老仵作沒有抽回袖子，只是沉重地搖了搖頭：「夫人節哀，土煞索命，非藥石可救。張老爺已經去了，您還是趕緊請道士來超度吧，煞氣不散，只怕還要害人。」
劉氏一聽「還要害人」四個字，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的手指從老仵作的袖口上滑落，然後對著老仵作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道長救他……求道長救救他……我給您磕頭了……」
張明也跟著跪，母子倆額頭撞地的聲音一下接一下。
正廳里無人說話，那捕快的臉色也愈發不好看。
秦悠在正廳里轉了一圈。
那捕快沒有說錯。
東窗的窗栓是黃銅的，插銷嚴絲合縫地卡在孔槽里，上面沒有新鮮的劃痕。
西窗開了一條縫，她走過去比了比。
縫隙寬約兩指，窗外是一條夾道，兩堵牆之間的間距窄得幾乎不能站人，地面上鋪著一層青苔，沒有任何被踩踏過的痕跡。
她又蹲下來看了看地磚，青石地磚之間的灰漿完好，沒有鬆動。
屋頂的房梁和檁條也看過了。
抬頭太久，後頸都有點發酸。
椽子排列整齊，瓦片嚴絲合縫，沒有甜水巷那間屋子那種可以掀開再蓋回去的舊瓦。
整個正廳，在翠兒推開門之前，確實是一間密不透風的密室。
怎麼又是密室。
最近的兇手都是密室狂魔嗎？
上一個案子的兇手在屋頂掀瓦滴毒，這個案子的兇手又耍了什麼花招？
壓下吐槽，她朝門口走去。
翠兒正站在門檻外，手裡攥著一條已經濕透了的帕子。
秦悠走到她面前，放輕了聲音：「那個，翠兒，我問你個事，你們家老爺平時有什麼特別的習慣嗎？比如每天固定時間做固定的事？」
翠兒攥著帕子的手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秦悠，眼睛紅腫，大概是沒想到這位姑娘不去看屍體，不去問官差，反而來找她問老爺的習慣。
她愣了一下才開口，聲音還帶著哭過之後的沙啞：「有、有啊，老爺每天巳時要喝茶，雷打不動的，到了那個時辰，誰都不許去吵老爺。」
「坐在哪？」
「就那個太師椅上。」翠兒往正廳里指了指，手指的方向正是張大有屍身歪著的那把紫檀木椅子。
秦悠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又收回目光，把這條信息記住。
每天巳時，固定時間。
如果有人想利用這兩條習慣設計一場謀殺，完全夠用了。
只需要提前把殺人的機關布置好，然後讓受害者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自己走進那個預設好的死亡陷阱。
但問題是，怎麼殺的呢？
西窗雖然開了一條縫，但外面是院牆夾道，寬度根本不可能容納一個人。
除非兇手會縮骨功，或者本身就是個孩子，但孩子不可能有力氣把那麼多土填進一個成年男人的嘴裡。
沒有外人進入的痕跡，沒有搏鬥，沒有掙扎。
張大有一個人坐在椅子上喝茶，然後就死了，嘴裡填滿了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