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遠那張化了淡妝、顯得精緻的臉,幾乎快要貼到祁淵的金絲眼鏡上了。
他身上那股混合了昂貴男士香水和髮蠟的味道,讓祁淵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
趙虎和幾名老刑警站在一旁,拳頭都硬了。
如果不是因為高遠頂著省廳專家的名頭,他們早就衝上去把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扔出會議室了。
祁淵看著桌上那份剛剛列印出來、甚至還帶著油墨餘溫的警情通報。
他並沒有像高遠預想的那樣暴跳如雷,或者露出任何怯場的情緒。
他只是慢條斯理地咽下嘴裡的枸杞水,蓋上保溫杯。
然後,祁淵推了推眼鏡,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眸里閃爍著一種看傻子般的無奈。
「高專家,你的香水前調是香檸檬,中調是雪松,尾調是龍涎香。」
祁淵的聲音溫吞平緩,完全沒有接高遠剛才那個充滿火藥味的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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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遠愣了一下,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西裝領口,不明白這個輔警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這是一款非常經典的FBI探員標配香水,據說能讓人顯得專業且充滿魅力。」
祁淵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
「可惜,你噴得太多了,導致中調的雪松味蓋過了你身上原本的荷爾蒙氣息。」
「這在心理學上,通常被解釋為:極度自卑下的過度補償心理。」
祁淵看著高遠那張瞬間漲得通紅的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你想跟我比側寫,可以。」
「但我希望,你這引以為傲的FBI進修背景,能比你的香水味稍微持久一點。」
祁淵拿起那份警情通報,端著保溫杯,邁開長腿,越過高遠走出了會議室。
一個小時後,江海市城郊,廢棄的「星光遊樂園」。
這座建於上世紀九十年代的遊樂園,因為年久失修和經營不善,早在五年前就徹底荒廢了。
鏽跡斑斑的摩天輪像一具巨大的鋼鐵骨架,矗立在陰沉沉的天空下。
雜草叢生的道路兩旁,散落著褪色的旋轉木馬和破損的碰碰車。
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霉味和金屬氧化的鐵鏽味。
警戒線拉在鬼屋的入口處。
死者是一名最近在網絡上小有名氣的探險類女主播。
屍體被發現在鬼屋最深處的一間密室里,死狀詭異。
她穿著一件大紅色的洛麗塔裙子,雙手被交叉綁在胸前,臉上的妝容被重新補過,畫著誇張的小丑笑臉。
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
在屍體的周圍,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幾十個破舊不堪、甚至有些缺胳膊少腿的髒布娃娃。
這些娃娃空洞的玻璃眼珠,全都死死地盯著中間的屍體,仿佛在進行某種古老而邪惡的獻祭儀式。
高遠戴著潔白的醫用乳膠手套,手裡拿著一把可攜式紫外線勘查燈。
他跨過警戒線,大步流星地走進了鬼屋的案發現場。
他的身後,跟著兩名負責記錄的省廳助理。
高遠像是一隻高傲的孔雀,在現場來回踱步。
他時而用紫外線燈照射那些破布娃娃,時而蹲在屍體旁邊,用鑷子小心翼翼地提取著地上的灰塵。
他在用他在FBI學到的那套最標準的程序化側寫流程,試圖向所有人展示他高超的專業素養。
趙虎和幾名重案組的刑警站在警戒線外,雖然對高遠的態度很不爽,但也不得不承認,這海歸博士確實有點東西。
足足過了半個小時。
高遠才摘下手套,接過助理遞過來的一份寫了滿滿兩頁A4紙的側寫報告。
他走到趙虎面前,清了清嗓子,聲音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權威。
「兇手是一名二十五到三十歲之間的男性。」
高遠拿著報告,開始了他那長篇大論的專業分析。
「根據現場死者的衣著打扮和周圍大量擺放的布娃娃,這顯然是一起典型的『戀物癖』連環殺手初次作案。」
「兇手在童年時期,大概率遭受過嚴重的母愛缺失或者女性長輩的暴力虐待。」
高遠指了指鬼屋裡那些陰森的道具。
「他選擇廢棄遊樂園作為作案地點,是為了在潛意識裡重建他那缺失的童年安全感。」
「而給死者畫上小丑妝,則是他內心中對那些曾經嘲笑過他的女性的終極報復和物化。」
高遠的分析邏輯嚴密,引經據典,甚至還套用了幾個複雜的心理學名詞。
聽得周圍的幾個年輕刑警一愣一愣的,連連點頭,似乎已經完全被這套高大上的理論給折服了。
趙虎雖然是個粗人,但也覺得高遠說得頭頭是道,至少聽起來比祁淵那種「看一眼就畫出長相」的操作要科學得多。
「高專家,那你覺得我們現在應該從哪個方向去排查?」趙虎虛心請教。
高遠得意地揚起下巴。
「排查全市所有有戀物癖前科、童年有過受虐記錄的單身男性。」
「重點關注那些性格孤僻、從事與玩具製造或者服裝設計相關行業的人員。」
說完,高遠轉過頭,帶著勝利者的姿態,看向一直站在遊樂園大門口的祁淵。
從始至終,祁淵甚至連警戒線都沒有跨過去一步。
他只是站在生鏽的鐵門外,迎著城郊帶著土腥味的微風,閉著眼睛,像是在享受陽光。
「祁局長,我的側寫報告已經完成了。」
高遠走到祁淵面前,晃了晃手裡那兩頁密密麻麻的A4紙,語氣里充滿了嘲諷。
「你連現場都沒進,是不是已經嚇得不知道該怎麼編故事了?」
「如果你的能力僅限於此,我建議你還是自己把那份代局長的辭職報告寫好吧。」
趙虎也有些焦急地湊了過來。
「祁兄弟,你看出什麼門道沒有?」
「高專家這分析聽起來挺有道理的,要是按他這個方向查,估計工作量也不小。」
祁淵緩緩睜開眼睛。
他沒有去看高遠那張得意的臉,也沒有去接那份所謂的專業報告。
他端起保溫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枸杞水。
然後。
祁淵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清澈的眼眸里閃過一抹足以將高遠那套理論徹底碾碎的冷光。
「童年陰影?戀物癖?安全感重建?」
祁淵的聲音平淡得像是一杯白開水,但說出來的話卻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高專家,你的想像力確實很豐富,如果不當心理專家,去寫驚悚小說絕對能拿個大獎。」
高遠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剛想發作。
祁淵卻直接轉過身,從胸前的口袋裡掏出一支黑色的簽字筆。
他走向趙虎剛才用來做案情記錄的那塊可攜式白板。
「不用寫那些廢紙一樣的報告了,太浪費時間。」
祁淵拔下筆帽,在白板上隨意地畫了一條弧線。
「我直接把兇手長什麼樣,畫出來給你們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