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遠把車開到了方小雪的老家。不是她長大的那個地方,是她出生的地方。她媽秦婉的老房子,在縣城邊上的一條小巷子裡,巷子很窄,車開不進去。方遠把車停在巷口,熄了火,兩個人下了車。
巷子裡的雪沒掃,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兩邊的牆很高,牆頭上長著枯草,風吹過來,枯草瑟瑟地響,像有人在低聲說話。方小雪走在前面,方遠跟在後面。走到一扇黑色的鐵門前,方小雪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捅了兩下才捅開。
院子裡鋪著紅磚,磚縫裡長著草,已經枯了。正對著門是三間瓦房,中間是堂屋,左邊是臥室,右邊是廚房。她媽死了之後,這房子一直空著,她偶爾回來打掃一下,但最近半年沒回來過了。推開堂屋的門,一股霉味撲面而來。光線很暗,窗簾拉著,只有縫隙里透進來幾道光,落在八仙桌上,一條一條的,像老虎的斑紋。牆上掛著一幅中堂,畫的是牡丹,邊角被蟲子蛀了,缺了一大塊。中堂下面是一張條案,條案上供著一個相框,照片是秦婉的——黑白的,扎著兩條辮子,笑得很好看。
方小雪走到條案前,站了一會兒。她沒有哭,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照片裡的母親。方遠站在門口,沒有進來。他靠著門框,手插在口袋裡,看著堂屋裡的方小雪,心裡像有什麼東西堵著,但他說不出來。
「進來吧。」方小雪說。
方遠猶豫了一下,跨過門檻,走進堂屋。他站在八仙桌旁邊,看著牆上的中堂和條案上的相框。他從沒見過秦婉,他認識方小雪的時候,秦婉已經死了。但他看過她的照片,在方小雪的手機里,在筆記本的夾層里,在法院的證物袋裡。每一次看,都覺得這張臉眼熟,像是在哪裡見過。現在他知道為什麼眼熟了——因為方小雪長得像她。
「你什麼時候找到那封遺書的?」方遠問。
「回老家的那天晚上。在床底下找到一個鐵盒子,裡面有一些舊東西。糧票、布票、一張黑白照片,還有一封信。」方小雪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在說自己的事,「信沒封口,紙已經發黃了,折了好幾道,展開的時候差點碎了。我媽寫的,日期是我出生前兩個月。她說如果她出了什麼事,這封信就留給方小雪。」
「寫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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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小雪沉默了一下。「寫了列車長的名字。她說那個人是我親爸。她說她年輕時在列車上當乘務員,和他好了。他那時候已經結婚了,有老婆有孩子。她不想破壞別人的家庭,就一個人把我生下來。後來她認識了方遠——你——以為可以重新開始。但你知道了她懷孕的事,以為孩子是你的,就跑掉了。她說她不怪你。」
方遠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鞋上沾著雪和泥,鞋帶鬆開了一邊,他沒有彎腰去系。
「她從來沒跟我說過。」
「她沒法跟你說。你跑了。她找不到你。」
方遠沒有再說話。他走到條案前,看著秦婉的照片。照片裡的秦婉很年輕,二十出頭,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上翹,像在忍著一個笑。方遠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彎下腰,鞠了一躬。
「對不起。」他說。聲音很低,低到方小雪差點沒聽到。
方小雪看著他,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她從條案上拿起那個相框,用袖子擦了擦玻璃上的灰,然後把相框抱在懷裡。
「你打算怎麼辦?」方遠問。
「不怎麼辦。日子該怎麼過還怎麼過。」方小雪把相框放回條案,「我媽已經死了。列車長也死了。你……你活著。我也活著。活著的人,得好好活著。」
方遠點了點頭。他站在堂屋裡,看著方小雪在屋子裡走來走去——把窗簾拉開,把窗戶打開通風,把八仙桌上的灰擦了,把條案上的供品換了新的。他看著她做這些事,覺得很熟悉。她做這些事的樣子,和她媽做這些事的樣子,一定很像。但他沒見過她媽,他不知道。
方小雪忙完了,站在堂屋中間,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
兩個人走出堂屋,方小雪鎖了門。鑰匙放進口袋裡,碰著什麼東西叮噹響了一聲。
走出巷子,上了車。方遠發動了引擎,沒有立刻開。他坐在駕駛座上,手握著方向盤,看著擋風玻璃外面的巷口。
「方小雪。」他說。
「嗯。」
「我不是你爸。但我可以當你爸。你要是不嫌棄,我以後就是你爸。」
方小雪沒有回答。她看著窗外,巷口有一個老太太走過,拎著一籃子菜,走得很慢。老太太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拐角之後,她才開口。
「再說吧。」
方遠沒有再說什麼。他掛了擋,車子開出了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