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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空地

  回到北京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方遠在車上接了三個電話,一個是法院的,一個是律師的,還有一個號碼沒存,他接了,沒說話就掛了。陸沉沒問他那是誰。車裡很暗,路燈的光一道一道地掃進來,在每個人的臉上明滅。

  方小雪在車上睡著了,頭歪在方遠的肩膀上。方遠沒有動,就那麼坐著,手放在膝蓋上,看著窗外。陸沉坐在後排,骨灰盒已經留在了老家,雙手空了,反而不知道該往哪放。

  車子停在方遠住的小區門口。方遠把方小雪叫醒,她迷迷糊糊地下了車,跟陸沉說了句「到了告訴我」,就跟著方遠走了。陸沉說好。

  司機問他去哪。陸沉說了自己家的地址。車子掉頭,開上了環路。車少了,路好走了,司機開得快了一些,窗外的路燈連成了線,一道一道地往後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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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家的時候快十一點了。陸沉上樓,開門,開燈。客廳還是那個樣子,茶几上還放著父親的那些東西——信封、照片、情況說明。他沒動,走到臥室,躺在床上。

  手機震了。他掏出來看,是方遠發來的消息:「簡訊的事,警方那邊有了新進展。明天見面說。」

  他回了一個「好」。然後翻到那條沒看的簡訊。號碼還是沒顯示,但內容不一樣了。這一次不是「你還記得第三十一條嗎」。只有兩個字:「夠了。」

  陸沉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很久。夠了。什麼意思?是夠了,不要再查了?還是夠了,你已經做完了?他沒有回,把手機放到枕頭旁邊,關了燈。

  第二天早上,他去了方遠家。方小雪還沒走,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杯熱水。方遠在廚房煎雞蛋,油煙機的聲音很大,嗡嗡的。

  「坐。」方遠在廚房裡喊了一聲。

  陸沉在方小雪旁邊坐下。方小雪沒看他,看著手裡的水杯。她的眼睛有點腫,像是沒睡好,又像是哭過。

  「怎麼了?」陸沉問。

  「沒怎麼。」

  方遠端著兩個盤子從廚房出來,盤子裡是煎雞蛋和饅頭。他把一個盤子放在陸沉面前,一個放在方小雪面前。然後他又回廚房端了一鍋粥出來,粥是小米粥,稠稠的,冒著熱氣。

  「吃。」方遠說。

  三個人圍著茶几吃飯。沒人說話。筷子碰碗的聲音,勺子攪粥的聲音,窗外的鳥叫聲。陸沉吃了一個饅頭,喝了兩碗粥,胃裡暖和了,人也沒那麼木了。

  吃完了,方遠把碗收了,坐在沙發上,從茶几下面抽出一個文件袋。

  「警方查到了那個虛擬號碼的更多信息。註冊用的身份信息是假的,但有一筆充值記錄,來自一張銀行卡。」方遠把一張紙遞過來,「卡主是一個叫王建國的人,內蒙古的地址。你認識嗎?」

  陸沉看了看那張紙,搖頭。「不認識。」

  「警方去查了。這個王建國,是沈明遠——堂弟——那個遠房表姐夫。牧場的實際經營者。」

  陸沉的手指在紙上停了一下。「所以,簡訊是他發的?」

  方遠搖頭。「不是。王建國不識字,連手機都不會用。那個號碼是他身份證辦的,但用的人不是他。」

  「那是誰?」

  方遠看著他,沒有回答。方小雪也看著他,也沒有說話。

  陸沉把紙放下。他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漬,形狀像一個倒著的人。

  「沈明遠——堂弟——在牧場的時候,跟誰住在一起?」

  方遠從文件袋裡又抽出一張紙。「牧場那邊的人說,他一個人在牧場住了十年,幾乎不出門。但有一個年輕人,每隔幾個月會去看他。不是沈濤,沈濤已經死了。是另一個。」

  「沈洋?」

  「沈洋被關了。」

  「那是誰?」

  方遠猶豫了一下。「不確定。但牧場的鄰居說,那個年輕人開車去的,車牌是北京的。」

  北京的。陸沉坐直了身體。

  「車牌號記下來了?」他問。

  方遠點頭,把一張紙條遞過來。上面寫著一個車牌號:京N·M****。

  陸沉看了一眼,把紙條還給方遠。「你查過了嗎?」

  方遠點頭。「查了。車主是一個租車公司。那個車被租過很多次,每次的承租人都不同。但有一個名字出現了三次。」

  「誰?」

  「方遠。」方遠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陸沉愣了一下。「哪個方遠?」

  「就是……」方遠指了指自己,「我。」

  屋裡安靜了幾秒。方小雪手裡的水杯停在了嘴邊。

  「你?」陸沉的聲音有些發緊。

  「不是我。」方遠說,「是同名同姓。身份證號不是我。但我查了一下那個身份證號,是假的。」

  陸沉靠在沙發上,腦子裡在轉。同名同姓,假的身份證號,北京的租車公司,內蒙古的牧場,每隔幾個月去看沈明遠(堂弟)的年輕人。是誰?

  「你說警方通過技術手段定位到了內蒙古。」陸沉說,「那個定位,是發簡訊的人的位置。不是號碼註冊的位置。」

  「對。發簡訊的時候,人在內蒙古。」

  「沈明遠(堂弟)在內蒙古。」

  「他已經被帶回來了。」

  「那發簡訊的人是誰?」

  方遠搖了搖頭。

  陸沉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一個老小區的院子,有人在晾被子,有人在遛狗。陽光很好,曬得人暖洋洋的。他掏出手機,翻到那條簡訊。「夠了。」這兩個字安安靜靜地躺在屏幕上,沒有語氣,沒有表情。

  他按住了刪除鍵。這次沒有猶豫。

  方小雪站起來,走到他旁邊。「你刪了?」

  「嗯。」

  「你不怕他再發?」

  「發了再刪。」

  方小雪看著他,沒有再問。

  方遠從沙發上站起來,把文件袋收好。「法院那邊,下周一開庭。你爸已經去世了,刑事訴訟終止。但民事部分,他的遺產要用來退賠。」

  「我知道。」

  「沈明遠(堂弟)也會出庭。他是證人。他的身體很不好,法院安排了視頻出庭。」

  陸沉點了點頭。

  方遠看了看表。「中午了,吃了飯再走?」

  「不了。」陸沉走到門口,換了鞋。他回過頭,看了看方小雪。「你什麼時候走?」

  「明天。方遠送我。」

  陸沉點了點頭。他拉開門,走了出去。樓梯間的燈亮了,又滅了。腳步聲越來越遠。

  方小雪站在門口,看著空蕩蕩的樓梯。

  「他會好嗎?」她問。

  方遠沒有回答,走過來把門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