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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三十一條

  陸沉是被手機震醒的。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頭歪在椅背上,脖子扭成一個奇怪的角度,疼得像落枕。病房裡的燈還關著,走廊的燈也調暗了,只有護士站那盞燈還亮著,光從門縫底下擠進來,細細的一條,像一道發光的裂縫。

  他拿起手機。不是簡訊,是方遠打來的電話,早上七點十二分。他接起來,嗓子幹得發不出聲,咳了一下。

  「陸沉,你在醫院嗎?」方遠的聲音有點急。

  「在。」

  「方小雪今天早上去找你爸了。我攔不住她。她說有話要問,非去不可。」方遠頓了頓,「她到了嗎?」

  陸沉站起來,走到病房門口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沒有人,只有護士推著餐車,軲轆碾過地面,咕嚕咕嚕的。「還沒到。到了我告訴你。」

  掛了電話,他站在走廊里等。電梯門開了一次,出來一個穿灰衣服的老頭,不是方小雪。又開了一次,出來一個拎著保溫桶的中年婦女,也不是。第三次,電梯門開了,方小雪從裡面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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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棉襖,頭髮披著,臉色不好,眼下發青。她看到陸沉,停了一下,然後朝他走過來。

  「你爸醒了嗎?」她問。

  「醒了。」

  她點了點頭,從他身邊走過去,推開了病房的門。陸沉跟在後面。

  陸建華靠坐在床上,背後墊著枕頭,手裡拿著那個相框。他看到方小雪進來,把相框放下了。方小雪站在床尾,和上次一樣的位置,兩隻手插在口袋裡,攥著什麼。

  「陸伯伯,我想問你一件事。」方小雪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你問。」

  「你認識一個叫陳秀蘭的人嗎?」

  陸建華的手停住了。他的表情變了一下,很快恢復了,但陸沉看到了。那是被人突然提到一個很久沒聽過的名字時才會有的表情——瞳孔收縮,嘴角繃緊,像被什麼東西扎了一下。

  「你從哪聽到這個名字的?」陸建華問。

  方小雪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床頭柜上。是一張舊照片,黑白照,邊角捲曲,折了好幾道,像是被人攥了很久。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扎著兩條辮子,穿著碎花襯衫,笑得很靦腆。背景是一排平房,牆上掛著一串紅辣椒。

  「這是我媽的東西。」方小雪說,「在戒指盒的夾層里找到的。照片背面寫著『秀蘭,1990年春』。秀蘭是誰?」

  陸建華看著那張照片,沒有說話。他看了很久,久到走廊里護士推車經過的聲音都遠去了。

  「陳秀蘭是你婆婆。」陸建華終於開口了,聲音低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沈明遠——那個警察——的老婆。沈洋的媽。」

  方小雪愣住了。

  陸沉也愣住了。他以為沈洋的媽是秦婉——不,昨天沈明遠(堂弟)說過,秦婉是沈洋的姑,不是媽。沈洋的媽是沈明遠(警察)的老婆。但陳秀蘭是誰?為什麼秦婉的戒指盒裡會藏著一個叫陳秀蘭的女人的照片?

  「你婆婆,」方小雪的聲音開始發抖,「她人呢?」

  陸建華閉上了眼睛。他的嘴唇在動,但沒有聲音。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死了。1990年。難產。孩子沒保住。」

  「什麼孩子?」

  「沈明遠的孩子。第二個孩子。第一個是沈洋。第二個沒活下來。」

  方小雪站在那裡,手扶著床尾的欄杆,指節發白。她的臉更白了,白得像紙。

  「那我媽呢?我媽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陸建華睜開眼,看著她。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有淚。

  「你媽是陳秀蘭的妹妹。陳秀蘭是你大姨。你媽出事之後,你大姨的遺物——包括那張照片——都留給了你媽。你媽一直收著,放在戒指盒裡。」

  方小雪沒有說話。她的嘴唇在哆嗦,手也在哆嗦。

  陸沉走過去,把椅子拉過來,扶她坐下。她坐下之後,兩隻手放在膝蓋上,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但沒有聲音。

  陸沉站在她旁邊,看著她。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知道的所有事情——沈明遠殺了秦婉,嫁禍給堂弟,列車長包庇,陸建華涉案——這些他都覺得跟自己有關係,因為那是他爸。但方小雪的事不一樣。她的事是上一輩人的事,是陳秀蘭的事,是秦婉的事,是沈明遠的事。她只是被卷進來的一個人。

  不,她不是被卷進來的。她是來找答案的。從十年前就開始找了。

  「方小雪。」陸沉叫她。

  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但沒有淚。她的眼睛裡有別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更深的、更冷的東西。像是終於知道了答案,但這個答案不是她想要的。

  「你還想知道什麼?」陸沉問。

  她搖了搖頭。她站起來,把那張照片從床頭柜上拿起來,放回口袋裡。然後她走到床邊,看著陸建華。

  「謝謝你告訴我。」她說。

  然後她走了。走了兩步,停下來,轉過身。

  「陸伯伯,我不恨你。」她說,「但我也不會原諒你。」

  她走了。門在她身後關上了,很輕,幾乎沒有聲音。

  陸沉站在原地。他看著父親。陸建華靠在床頭,眼睛閉著,手放在被子上,手指在微微發抖。他沒有哭,但他的臉像乾裂的河床,每一條皺紋里都藏著說不出口的話。

  「爸,你休息吧。」陸沉說。

  陸建華沒有回答。

  陸沉走出病房,站在走廊里。走廊很長,燈很亮,亮得刺眼。走廊盡頭,電梯門正在關閉,透過越來越窄的門縫,他看到了方小雪的側臉。

  電梯門關上了。

  陸沉站在那裡,手插在口袋裡,攥著那枚戒指。蓮花圖案硌著他的掌心,硌得有點疼。

  他掏出手機,翻到那條簡訊。

  「你還記得第三十一條嗎?」

  第三十一條。不是日期,不是車廂編號,不是死者編號。是陳秀蘭死的那天?是秦婉死的那天?還是別的什麼?

  他不知道。但有人知道。有人在用這個數字提醒他——不是提醒,是在催他。催他去查,催他去找,催他把最後一塊拼圖放上去。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走到電梯口,按了向下的按鈕。

  電梯從一樓上來,門開了。裡面沒有人。他走進去,門關上,電梯開始往下走。樓層數字一個一個地跳——四、三、二、一。

  門開了。

  他走出住院部,站在門口。天灰濛濛的,風很大,吹得他頭髮亂飛。院子裡那棵松樹下面,又站著一個人。

  不是上一次那個人。這一次是一個女人,穿著黑色棉襖,頭髮被風吹散了,遮住了半邊臉。

  方小雪。

  她站在松樹下面,面朝住院部的樓,一動不動。陸沉走過去,走到她旁邊。她沒有看他,看著樓上的窗戶。

  五樓,靠左邊第三個窗戶,是陸建華的病房。窗簾拉著,看不到裡面。

  「你還在等什麼?」陸沉問。

  方小雪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

  風吹過來,松樹上的雪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兩個人的肩膀上。

  陸沉從口袋裡掏出那枚戒指,遞給她。

  「你拿著吧。」

  方小雪低下頭,看著那枚戒指。蓮花圖案在灰濛濛的光線下顯得發暗,花瓣的稜角被磨圓了,像一塊被河水沖刷了很多年的石頭。

  她伸出手,接過了戒指。

  攥在手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