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回到病房的時候,陸建華已經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眼睛閉著,呼吸還是那樣重。床頭柜上那個剝好的雞蛋只咬了一口,剩下的擱在碟子裡,蛋白表面幹了一層硬皮。
他坐下來,看著窗外的天。北京的冬天很少有太陽,今天算好的,雖然不亮,但至少能看到雲的輪廓。遠處的樓頂上有幾隻鴿子,灰撲撲的,縮著脖子站在女兒牆上,像是在打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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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震了一下。他低頭看,是縣局那個中年警察發來的消息:「沈明遠(堂弟)想見你。他說明天下午可以來分局。」
陸沉回了兩個字:「幾點?」
「三點。」
他把手機扣在腿上,後腦勺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燈管有一根在閃,一明一滅的,頻率不快,像心跳不齊的人。
陸建華翻了個身,面朝他這邊。眼睛睜開了,看著他。
「誰要見你?」
「沈明遠。那個堂弟。」
陸建華沉默了一會兒。「你去吧。替我跟他說句話。」
「什麼話?」
「就說……我對不起他。」
陸沉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他看著父親的臉,那張臉比昨天又瘦了一些,顴骨更高了,眼窩更深了。肺癌晚期的病人,每一天都在縮小,像一塊正在融化的冰。
「你自己跟他說。」陸沉說。
陸建華沒有再接話。他閉上眼睛,呼吸聲慢慢變得均勻了一些。陸沉不確定他是不是睡著了。他輕輕地站起來,走到窗邊。樓下的院子裡,昨天站著人的那棵松樹下面,今天沒有人。雪已經化了,地面上濕漉漉的,有幾灘積水,映著灰白色的天。
第二天下午兩點半,陸沉到了分局。
分局在老城區,一棟舊樓,外牆刷著白漆,漆皮起了一層,像蛇蛻的皮。門口的台階上有幾條裂縫,裂縫裡長著乾枯的草。他推門進去,值班室的人給縣局那個中年警察打了個電話,等了不到五分鐘,人就下來了。
中年警察姓劉,叫劉建國。四十出頭,黑臉,說話喜歡皺眉頭,像個永遠在發愁的人。他帶著陸沉穿過走廊,上了二樓,拐進一間小會議室。會議室的桌子上放著一個保溫杯和一個筆記本,牆上的白板寫滿了字,又被擦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模糊不清。
「他馬上就過來。」劉建國拉開一把椅子,示意陸沉坐,「他身體不好,走不快。」
陸沉坐下,看著白板上那些模糊的字。他能認出幾個詞——「資金流向」「審批權限」「轉帳記錄」——都是經濟犯罪案件里的常用詞。這些詞他以前在支隊的時候天天寫,辭職之後就沒再碰過了。現在看到,覺得既熟悉又陌生,像翻到了多年前的舊照片。
門開了。
一個老人走進來。走路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他穿著一件灰色的棉衣,領口扣得嚴嚴實實,頭上戴著一頂黑色的毛線帽,帽檐拉得很低,幾乎蓋住了眉毛。他的臉色灰黃,嘴唇發紫,眼睛下面掛著兩個大眼袋,像裝滿了水的袋子。
沈明遠。
不是那個警察。是另一個。那個消失了十年的人。
他看到陸沉,停了一下。然後慢慢地走過來,在桌子對面坐下。他坐下來的動作很小心,先用手撐著椅子的扶手,把身體放下去,再慢慢調整姿勢,直到找到一個不那麼難受的角度。
「你是陸建華的兒?」他問。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鐵。
「是。」
沈明遠看著他,看了好幾秒。他的眼睛很渾濁,眼白泛黃,像陳年的舊報紙。但他看人的時候很專注,不眨眼,像是怕一眨眼人就沒了。
「你爸怎麼樣?」
「在醫院。肺癌晚期。」
沈明遠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節哀」或者「會好的」之類的話。他知道那些話沒用。他自己也活不了多久了。
「他讓你來見我?」
「他說他對不起你。」
沈明遠聽到這句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那雙手瘦得只剩骨頭,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來,像乾涸河床上的樹根。
「他沒什麼對不起我的。」沈明遠說,「是我對不起自己。」
陸沉沒有接話。他知道沈明遠說的「對不起自己」是什麼意思。跑了十年,躲了十年,不敢見人,不敢看病,連兒子都不敢認。他付出的代價,不比任何人小。
「你見到沈洋了?」沈明遠問。
「見到了。在礦洞裡。」
「他怎麼樣?」
「被抓了。在看守所。他殺了列車長。」
沈明遠閉上眼睛。他的睫毛是灰白色的,稀疏地耷拉著,像秋天的枯草。
「他恨我。」沈明遠說,「他不知道真相。他以為我殺了他媽。」
「他媽?」陸沉抓住了這個詞。
沈明遠睜開眼,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最後他嘆了口氣。
「他媽不是秦婉。沈洋他媽是我老婆。秦婉是他姑。」他頓了頓,「沈濤和沈洋,是我和我老婆的孩子。秦婉是我老婆的妹妹。她死在火車上的時候,沈洋才四歲。他以為他爸不要他了,以為他媽死了,沒人告訴他真相。」
陸沉的手指在口袋裡收緊了。這些信息是新的,他沒有在任何人的筆錄里看到過。沈洋以為秦婉是他媽,以為沈明遠(堂弟)殺了他媽,所以他恨他爸,恨所有人。
「他不知道?」
「不知道。」沈明遠的聲音低了下去,「我一直沒機會告訴他。我跑了之後,他跟他哥過。他哥也沒告訴他。」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會兒。劉建國在角落裡坐著,手裡的保溫杯舉到嘴邊,沒喝,又放下了。
「沈明遠——那個警察——死了。」陸沉說。
沈明遠點頭。「我知道。他死之前讓人找到我,告訴我。他說他對不起我。他說他當年不應該把秦婉的死推到我頭上。」
「他跟你說了什麼?」
「他說了很多。在電話里說的。他讓我回來,把真相說出來。他說他快死了,不想帶著這個秘密進棺材。」沈明遠的聲音開始發顫,「他說秦婉不是他故意殺的。是推倒之後磕到桌子角,意外。但他不敢認,因為他穿著警服。他說他這十年每天都能夢到秦婉,夢到她躺在地上,眼睛睜著,看著他。」
陸沉低下頭,看著桌面。桌面上有一道劃痕,很深,像有人用刀刻過。
「你恨他嗎?」他問。
沈明遠沉默了很久。
「恨過。」他說,「現在不恨了。恨一個人太累了,我恨不動了。」
窗外,天色暗了下來。會議室的燈沒有開,只有走廊透過來的光,灰濛濛的,照在每個人的臉上,像蒙了一層紗。
劉建國站起來,走到門口,打開了燈。日光燈閃了兩下,亮了,白色的光照得整個房間發白,把每個人的影子都釘在地上。
「還有什麼要問的嗎?」劉建國看著陸沉。
陸沉搖頭。他站起來,看著沈明遠。老人坐在椅子上,身體微微佝僂著,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交叉在一起。他沒有看陸沉,看著窗外的天。
「你還有什麼要說的?」陸沉問。
沈明遠搖了搖頭。
陸沉轉身走出會議室。走廊很長,燈一根接一根,把路照得很亮。他走到樓梯口的時候,身後傳來劉建國的聲音。
「陸沉。」
他停下來。
「沈明遠——那個堂弟——他願意出庭作證。你爸的案子,他會出庭。」
陸沉點了點頭,走下樓梯。
出了分局大門,天已經快黑了。路上的車燈亮了,一道一道地流過,像一條發光的河。他站在台階上,掏出手機。沒有新消息。
他收好手機,走下台階,往醫院的方向走。
走了幾步,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陸沉。」
他轉過身。
路燈下站著一個人。方遠。手裡拿著一份文件,臉被路燈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你怎麼在這兒?」
方遠走過來,把文件遞給他。「沈明遠——那個警察——的遺書。我在縣局複印了一份。你看看。」
陸沉接過來。紙上字跡潦草,有些地方劃掉了重寫,但最後幾行寫得很工整:
「我叫沈明遠,是一名警察。我殺了秦婉。我嫁禍給了別人。我活著的每一天都是假的。這些字是我最後能說出的真話。」
陸沉把遺書折好,還給方遠。
「你留著吧。」方遠說,「我複印了好幾份。」
路燈下,兩個人站了一會兒。誰都沒說話。
遠處有車駛過,喇叭聲斷斷續續的,像是在發什麼信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