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33章 病房

  陸建華被轉到了區醫院的住院部。肺癌晚期,醫生說已經沒有手術的必要,只能做姑息治療,減輕痛苦,延長一些時間。陸沉在知情同意書上簽了字,筆尖劃破紙的聲音很輕,像撕開一層薄冰。

  病房在五樓,兩人間,靠窗的那張床空著,靠門的是陸建華的。窗簾是淡藍色的,洗得發白,有幾處脫線的地方透進光來,落在白色的床單上,像幾條細長的傷疤。陸建華躺在病床上,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領口大了一號,鎖骨窩深得像兩個小碗。他的頭髮在白色的枕頭襯著下顯得更白了,白得刺眼。

  陸沉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個橘子,剝了半天沒剝開。指甲掐進橘皮里,汁水濺出來,噴在手指上,涼涼的。他終於剝開了,橘子瓣上有白色的筋絡,一絡一絡的,像血管。他把橘子放在床頭柜上,陸建華看了一眼,沒有吃。

  「你吃吧。」陸建華說。

  陸沉沒有吃。他把橘子放在那裡,看著它一點點失去水分,變干,變皺。就像看著時間在他父親身上流逝。

  護士進來量了一次體溫,又出去了。走廊里有人在說話,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是一個老太太在抱怨醫院的飯太咸。陸沉聽著那些聲音,覺得恍惚。幾天前他還在暴風雪中的列車上,被鎖在密閉的空間裡,身邊是死人、兇手和謊言。現在他坐在安靜的病房裡,窗外是北京的灰濛濛的天,樓下是擁堵的車流和趕路的人群。兩個世界,隔著不到兩百公里。

  「爸,你有什麼想吃的嗎?」他問。

  陸建華搖了搖頭。過了一會兒,又點了點頭。

  「餃子。」他說,「你媽包的那種。豬肉白菜的。」

  【記住本站域名 找書就去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𝓪𝓱.𝓽𝔀超全 】

  陸沉站起來,走到走廊里,給樓下的小飯館打了個電話。餃子送上來的時候已經涼了,皮粘在一起,餡也沒有豬肉白菜的,只有韭菜雞蛋。陸建華還是吃了兩個,嚼得很慢,像在嚼一塊橡皮。

  吃完,他又躺下了。眼睛閉著,呼吸很重,胸口起伏著,一下一下,像一台老舊的機器在運轉。

  陸沉坐回椅子上,掏出手機。方遠發來一條消息:「沈明遠(堂弟)到北京了。縣局的人在接站。」

  他回了一個字:「好。」

  又過了半個小時,手機震了。這次是縣局那個中年警察,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疲態。

  「沈明遠已經到分局了。他身體確實不行,從火車站到分局這段路,歇了三次。我們給他做了個簡單的初查,他承認了十年前的經濟犯罪事實,也願意作證指認陸建華和趙鴻銘。但他不承認殺人。」

  「他說他在秦婉死之前就跑了。」

  「對。他說他跑的時候秦婉還活著。他看到了沈明遠——他堂哥——把秦婉推倒,但他沒看到秦婉死。他說他當時太害怕了,只想逃。」

  陸沉握著手機,看著病床上的父親。陸建華的眼睛閉著,但眼皮在動,眼珠在眼皮底下快速地轉動,像在做夢。

  「他認識沈洋嗎?」陸沉問。

  「認識。他說沈洋小時候跟他很親,但後來他跑了,就再也沒聯繫過。他不知道沈洋會做這些事。」

  陸沉掛了電話。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醫院的院子,院子裡有幾棵松樹,樹冠上積著雪,像戴了一頂白帽子。有一個人站在松樹下面,穿著深色的大衣,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那個人一動不動,面朝這棟樓,站在雪地里。

  陸沉盯著那個人看了幾秒,心跳突然加快了。他轉身出了病房,沒有坐電梯,跑下樓梯,五層樓,一步三階,衝到一樓大廳,推開玻璃門,跑到院子裡。

  松樹下面沒有人。

  雪地上有一串腳印,從松樹延伸到醫院的後門。腳印很大,尺碼至少四十三。陸沉順著腳印追到後門,門外是一條小巷,巷子裡沒有人,只有幾隻垃圾桶和一堆沒掃乾淨的雪。

  他站在巷口,喘著粗氣。呼出的白氣在冷風中散開,很快就不見了。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他掏出來,是一條簡訊。

  「你還記得第三十一條嗎?」

  第三十一條。不是車廂,是第幾個死者?不對,第三十一條是什麼?陸沉的心跳得更快了。他突然想起來——第十一章的最後一句話,關於沈明遠(堂弟)的轉述:「你爸還活著。」

  那個人在問他:你還記得「你爸還活著」這句話嗎?

  陸沉撥回去,空號。和之前一樣。

  他站在後門口,冷風從巷子裡灌進來,吹得他後背發涼。他轉身走回病房,一路上腦子裡亂成一團。誰在跟著他?為什麼?他以為所有事情都結束了——兇手抓了,證人找到了,該自首的自首了。但這個人還在,還在發簡訊,還在跟著他,還在提醒他「事情還沒完」。

  他推開病房的門,陸建華還躺著,姿勢沒變,但眼睛睜開了,看著天花板。

  「你剛才去哪了?」陸建華問。

  「下樓走走。」

  陸建華沒有再問。他看著天花板,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念叨什麼。陸沉走近了,才聽清他在說什麼。

  「第三十一條。」陸建華的聲音很輕,「你記得第三十一條嗎?」

  陸沉愣住了。他父親說的不是車廂編號,不是死者編號,而是——《第十一車廂》的章節?不可能。父親沒看過他寫的東西。

  「你在說什麼?」陸沉的聲音有點發緊。

  「第三十一條。」陸建華重複了一遍,眼睛從天花板上移開,看著陸沉,「你爺爺去世的那天,是第三十一條。我沒告訴你。那年你十歲,你爺爺在老家走的。我趕回去的時候,他已經咽氣了。我沒見到最後一面。」

  陸沉的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慢慢地鬆開了。

  第三十一條。不是他寫的章節。是他爺爺去世的日子。

  「為什麼突然說這個?」陸沉問。

  陸建華沒有回答。他閉上眼睛,呼吸又重了起來。

  陸沉站在床邊,看著父親的臉。皺紋、老年斑、乾裂的嘴唇,還有眼角那一滴沒有滑下來的淚。他彎下腰,把父親的手握在手心裡。手很涼,骨節粗大,指甲發黃。

  他不知道第三十一條是什麼日子。他只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很多數字,每一個數字都對應著一些人的命運。十一年,第十一號車廂,第三個窗戶,第三個死者,第四個死者,三十一條——有些是巧合,有些不是。

  窗外的天暗了。走廊里的燈亮了。

  陸沉坐在椅子上,握著父親的手,沒有鬆開。

  手機沒有再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