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一整夜沒睡著。客廳的燈關著,他就那麼坐在沙發上,聽著空調外機嗡嗡的聲音,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夜車駛過的悶響。茶几上的信封像一塊磚頭,壓在他目光里,壓了一整夜。
早上六點,臥室的門開了。陸建華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棉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站在門口。他看著沙發上坐了一夜的陸沉,嘴張了張,沒說出話。
「爸。」陸沉站起來,腿有些麻。
「你一宿沒睡?」
「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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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建華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窗外還是黑的,冬天的早晨六點,天根本沒亮。客廳里只有玄關一盞小燈亮著,昏黃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大一小,像兩棵樹。
「昨天晚上方遠給我打電話了。」陸沉沒有鋪墊。
陸建華等著他說下去。
「沈明遠——那個警察——死之前,跟沈洋說了一句話:你爸還活著。」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陸建華的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停了。然後他的手指開始發抖,不是那種輕微的抖,是整隻手都在抖,像冬天站在外面太久了。
「他還活著?」陸建華的聲音幾乎是氣音。
「不確定。沈明遠說的,不知道真假。」
陸建華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他的手背上有老年斑,靜脈一根根凸起來,像地圖上彎曲的河流。他看了很久,才開口。
「我當初以為他死了。」
「誰?」
「沈明遠。我那個同事。我的下屬。」陸建華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之間都有停頓,像在打撈沉在水底的東西,「秦婉出事那天晚上,他從十一號車廂跑出去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列車長說他親眼看到他死在了行李車廂里。我信了。」
「列車長騙了你。」
「對。他騙了所有人。」陸建華抬起頭,看著陸沉,「他不只是把沈明遠關在行李車廂里。他還拿沈明遠的東西去要挾人。他拿沈明遠的手機給趙鴻銘發消息,讓趙鴻銘以為沈明遠還活著,隨時會舉報他。趙鴻銘跑了,就是因為這個。」
陸沉的腦子在轉。列車長利用了一個已經「死」了的人,製造了十年謊言。如果沈明遠真的還活著,他這十年在哪?
「爸,如果他還活著,他會去哪?」
陸建華想了很久。皺紋在他額頭上堆疊起來,像一道道溝。
「他有個老家的遠房親戚,在內蒙古。開牧場的。他以前提過。」陸建華說完,自己又搖了搖頭,「但那是十幾年前的事了。」
陸沉拿出手機,想了想,沒打給方遠,直接打給了縣局那個中年警察——昨天在山腳給他留了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接了。
「你好,我是陸沉。想查一個人。」
「誰?」
「沈明遠。鐵路系統那個,不是警察。十年前失蹤,可能還活著。」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中年警察的聲音低了下來:「你從哪知道的?」
「沈明遠臨死前說的。」
「我們已經開始查了。調了戶籍、社保、銀行記錄,都沒有動靜。如果他這十年一直在國內,沒有任何痕跡,那不太可能。除非他用的假身份。」
「他去了內蒙古。一個遠房親戚的牧場。名字我不知道,但可以查。」
中年警察記下了這條線索,說查到消息會通知他。掛了電話,陸沉靠在沙發上,感覺身體像被掏空了一塊。
陸建華站起來,走到廚房,從冰箱裡拿出兩個雞蛋,一袋牛奶。他打開燃氣灶,鍋里的水燒開了,他把雞蛋打進去,動作很慢,蛋殼碎了幾片掉進水裡,他用筷子夾出來。牛奶倒在杯子裡,放進微波爐。
他做了兩碗荷包蛋,端到茶几上。一碗推給陸沉,一碗自己端著。陸沉看了一眼碗裡的雞蛋,蛋白散了,蛋黃也破了,像一團不成形的東西。他喝了一口湯,咸了。
「你接下來準備怎麼辦?」陸建華問。
陸沉把碗放在茶几上。「等縣局的消息。如果那個人還活著,他要不要出來作證,是他的事。我們該交代的交代,該判的判。」
「你恨我嗎?」陸建華又問了一遍這個問題。在旅館裡問過,在車上沒問,現在又問。
陸沉看著碗裡破了的荷包蛋。
「恨過。」他說,「但現在不是恨不恨的問題。是你做了那些事,你要承擔後果。我幫不了你,也救不了你。你自己選的。」
陸建華沒有再說話。他端起碗,把湯喝完了,雞蛋剩下半個,放在碗底。
中午的時候,方遠打來電話。他聲音有些急促。
「縣局查到了。內蒙古那邊確實有個牧場,登記的名字不是沈明遠,是牧場主的。但牧場主的老婆姓沈,是沈明遠的遠房表姐。縣局的人已經聯繫當地派出所去核實了。」
「人還在嗎?」
「還不知道。派出所的人還沒到。」
陸沉掛了電話,在客廳里走來走去。窗外的天灰濛濛的,要下雪的樣子。小區裡有幾個老人在遛彎,慢慢地走,一圈一圈的,像鐘擺。他突然想起沈洋在礦洞裡說的話——「我不想跑了,跑不動了。」如果沈明遠還活著,他這十年是怎麼跑的?跑了十年,跑不動了沒有?
下午三點,縣局的電話終於來了。
中年警察的聲音有點怪,不是興奮,也不是沉重,是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人找到了。」
「在哪?」
「牧場。他一直在那,十年沒離開過那個旗。」
「他還活著?」
「活著。但情況不太好。身體很差,肺有病,走路都喘。當地派出所的人去的時候,他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看到警察,他問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問:『是不是我哥死了?』」
陸沉握緊手機。
「我們問他怎麼知道的。他說他昨天晚上夢到的。夢到他哥跟他告別,說要走了。」
中年警察停頓了一下。「你說這事兒邪不邪門。」
陸沉沒有回答。他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天。天色暗了下來,雪開始下了,很小,像鹽粒一樣撒下來。
「他願意回來嗎?」陸沉問。
「願意。他說他等這一天等了十年。」
掛了電話,陸沉坐在沙發上。陸建華從臥室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幾件換洗衣服。
「我去派出所。」陸建華說,「不等他們通知了。」
陸沉站起來。他看著父親手裡的塑膠袋,看著他站直的腰板,看著他一夜之間突然老了很多的臉。
「我送你去。」
父子倆出了門。電梯裡誰都沒說話,一樓到了,門開了,冷風灌進來。
雪下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