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洋消失之後,站台上安靜了很久。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縣局的警察站在鐵軌上,手裡拿著對講機,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追。雪地上只有一串腳印,從鐵軌延伸到山路拐彎處,然後被風吹散了一半。天快黑了,山裡的夜來得早,再過半小時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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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不上了。」一個年輕的警察收起對講機,看著身邊的隊長。隊長沒說話,只是盯著那串腳印,臉色鐵青。
陸沉把戒指裝進口袋。他走到父親身邊。陸建華拄著拐杖,佝僂著背,像一棵被雪壓彎了的老樹。他把沈明遠的警帽放在候車室窗台上之後,就一直站在那裡,沒動過。
「爸。」陸沉叫了一聲。
陸建華轉過頭看著他。三年沒見,父親老了太多。頭髮全白,臉上布滿老年斑,眼袋垂下來,像兩個裝滿了水的小袋子。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三年前他退休的時候,還能爬山,還能在小區里跑三圈,還能在電話里罵陸沉「你他媽能不能找個對象」。
「你知道了。」陸建華說。不是問句。
「知道了。」
「什麼時候知道的?」
「鐵櫃裡。」陸沉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父子兩個人能聽到,「預訂記錄上寫著你的名字。2016年11月14日,第十一號車廂。你預訂的。你那天晚上在那節車廂里。」
陸建華沒有否認。他低下頭,看著腳底下站台的水泥地。水泥地上有一道裂縫,從候車室門口一直延伸到鐵軌邊緣,裂縫裡長出了一棵乾枯的草,雪壓在草葉上,草葉彎成了一個弧度。
「那天晚上,沈明遠來找我。」陸建華說的是那個警察,不是他堂弟,「他說趙鴻銘出事了,讓我趕緊把帳做平。我說做不平了,審計已經進場了。他急了,跟我吵。秦婉推門進來,說要報警。沈明遠去攔她,兩個人扭在一起。她的後腦勺磕在桌子角上,當時就沒氣了。」
「然後呢?」
「然後沈明遠讓我走。他說他會處理。我走了。第二天我聽說秦婉死了,案子結了,沈明遠簽的字。我問他怎麼處理的,他說你別管。」陸建華的聲音開始發抖,「我以為他只是把案子壓下去了。我不知道他把責任推給了別人。我不知道趙鴻銘跑了,不知道沈明遠他堂弟成了通緝犯,不知道列車長殺了人。我不知道,小沉。」
「你知道列車長殺人了?」陸沉看著父親。
陸建華沉默了。
「你知道。」陸沉替他說了,「你知道列車長把沈明遠的堂弟關在行李車廂里,你知道他死了。你知道列車長用這件事跟你換過東西嗎?他是不是跟你說,只要你閉嘴,他就不會說出你在十一號車廂里?」
陸建華閉上眼睛。他的手撐著拐杖,指節發白。
「是。」他說,「他找過我。三年前。他說他知道那天晚上我在十一號車廂里,他說如果我給他轉五十萬,他就把那條記錄銷毀。我轉了。他沒毀。」
陸沉攥緊了拳頭。他想說很多話——你為什麼不報警?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為什麼當了一輩子幹部,老了還要被人敲詐?但他全都咽回去了。因為他知道答案。答案是一樣的:因為他是他爸,因為他怕,因為他不想讓自己的兒子知道自己的父親是個什麼樣的人。
「你辭職,是因為我嗎?」陸建華突然問。
陸沉愣了一下。
「你查經濟犯罪。你查到了鐵路系統的案子。你查到了我。」陸建華的聲音很輕,「你發現那件案子的核心人物是你爸,你辦不下去了,你就辭職了。」
陸沉沒有回答。他的手在口袋裡攥著那枚戒指,蓮花圖案硌著他的掌心。
「你猜對了。」他說。
陸建華的身體晃了一下,拐杖在冰面上打了個滑,陸沉一把扶住了他。父子的手抓在一起,都是冰涼的。
遠處,一輛黑色的轎車從山路開過來。不是警車,是民用的,車牌被泥巴糊住了,看不清號碼。車停在站台外面,沒有熄火,引擎突突地響著。
車門開了。一個穿黑色棉襖的中年男人走下來。
方遠看到那個人,臉色變了。「你是——」
「沈明遠。」那個人說。
不是警察。是另一個。堂弟。
消失了十年的人。
站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比照片上老了太多,頭髮花白,臉上全是褶子,眼角往下耷拉,像一隻疲倦的老狗。但他站得很直,腰板挺著,像是還在鐵路系統的時候那樣。
「你來做什麼?」方遠問。
「來自首。」沈明遠——那個堂弟——把雙手伸出來,手腕並在一起,「我參與了經濟犯罪。趙鴻銘的錢,我分了。陸建華批的項目,我經手的。那些事,我都認。」
「秦婉呢?」方遠的聲音繃著。
沈明遠搖頭。「我沒有殺她。那天晚上我看到她的時候,她已經死了。沈明遠——我那個堂哥——他跪在屍體旁邊,手上全是血。他讓我幫他。我沒幫。我跑了。跑了十年。」
「你兒子呢?」陸沉問。
「沈濤死了。沈洋跑了。」沈明遠的聲音終於碎了,「我不是來自首的。我是來找我兒子的。我要帶他回去。」
「他不在這裡。」
沈明遠看著鐵軌盡頭的方向。山路上什麼都沒有,只有雪和風。
「我知道。」他說,「他恨我。他以為我殺了他媽。」
陸沉沒有問「他媽是誰」。他已經不想知道了。這個案子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受害者,每個人都殺了人或者包庇了殺人犯。秦婉死了,趙鴻銘死了,小趙死了,列車長死了,沈濤死了。活著的那些人,手上也都沾著血。
縣局的警察走過來,給沈明遠戴上了手銬。他沒有掙扎,低著頭,被帶上了警車。
方遠站在站台上,看著警車開走。方小雪站在他旁邊,毯子還裹在身上,臉被風吹得通紅。
「你還好嗎?」方遠問她。
方小雪沒有回答。她看著陸沉,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戒指給我。」
陸沉從口袋裡掏出那枚金色的戒指,遞給她。方小雪接過去,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
「這是我媽的東西。」她說,「沈明遠拿走了十年。現在該還了。」
她把戒指放進自己口袋,轉身朝救護車的方向走去。方遠跟在她後面,走了兩步,回過頭來看了一眼陸沉。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感謝、無奈、疲憊,還有一些說不清的沉重。
站台上只剩下陸沉、陸建華、紋身壯漢和老人。
紋身壯漢拎著行李袋,走到陸沉面前。「我也走了。」他說,「我弟弟的帳,我會跟警察說清楚。趙鴻銘欠他的錢,我不要了。人死了,錢沒意義。」
他走了。行李袋拖在地上,在雪地里劃出一道長長的痕。
老人最後一個走。他走到陸沉面前,把手裡的塑料杯放在站台欄杆上,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塞到陸沉手裡。
是那個茶杯把手。摔碎的那個,他一直攥著的那個。
「秦婉的。」老人說,「她出事那天早上,用這個杯子喝了最後一口水。我留了十年。現在不想要了。」
「為什麼給我?」
老人看著他的眼睛。「因為你會讓該知道的人知道。誰殺了她,誰包庇了兇手,誰拿了不該拿的錢。你會把真相寫出來,或者講出來。我老了,我做不了這些了。你做。」
他沒有等陸沉回答,轉身走了。沒有回頭。
陸沉站在站台上,手裡握著那個茶杯把手。瓷器的斷面磨得很光滑,像是被人摸了一萬遍。
天黑了。
車站的燈亮起來,昏黃的,照在雪地上,像一層舊照片的濾鏡。
陸建華還站在那裡。
「走吧。」陸沉說。
老人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拄著拐杖慢慢往前走。
陸沉跟在他後面。
父子倆一前一後,走在雪地里,走向那輛停在站台外面的黑色轎車。沒有人說話。風從山那邊吹過來,把他們的腳步聲吹散了,吹到鐵軌上,吹到山的深處,吹到很遠很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