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宜州的案子剛了。
包拯案頭又多了幾封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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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樁，是三樁。
三地幾乎同時發案，相隔數百里，手法如出一轍。包拯將三封急報並排攤在案上，燭火映著他緊鎖的眉頭。
第一封來自瀘州。
瀘州百姓在長江邊發現一具浮屍，死者渾身無傷，面色安詳，手中攥著一張紙錢。
紙錢不是普通的冥紙，是金箔剪的，背面畫著詭異的符咒。
仵作驗屍，死者體內無毒，五臟完好，像是被人抽走了什麼。
第二封來自敘州。
敘州城外的官道上，一夜之間出現七具屍體，死狀與瀘州浮屍相同，每人手中都攥著金箔紙錢。
更詭異的是，這七個人互不相識，來自不同村鎮，死前沒有任何交集。
第三封來自資州。
資州一位老婦人在家中壽終正寢，家人為她換壽衣時，發現她手中也攥著金箔紙錢。
老婦人已九十高齡，無疾而終，本不該引起懷疑。
但仵作驗屍後發現，她的陽壽至少還有十年。
她的身體機能，還停留在七十歲的狀態。
三地急報，同時指向同一樣東西。
金箔紙錢。
包拯將急報遞給公孫策。
公孫策看完，面色也很凝重。
「大人，這不是普通的死人錢。」
「這是『勾魂錢』。」
「古書上記載，有邪術可用紙錢勾生魂。」
「將目標的生辰八字寫在金箔上，焚燒七七四十九天，就能將目標的魂魄從體內勾出。」
「魂魄離體，人就成了空殼，雖生猶死。而勾來的魂魄，據說可以用來續命、煉器、布陣。」
包拯看向公孫策：「凌雲子已死，這種金箔紙錢又出現了。」
「說明凌雲子不是源頭，他背後還有人。」
公孫策點頭：「學生也是這麼想的。」
「凌雲子只是陰籙司的一個小卒，專門負責外圍的借壽、換骨、借命、埋殃。」
「他的死，不會讓陰籙司停止活動。他們一定會派人接替他的位置。」
包拯站起身，在屋裡踱了幾步，最後停下。
「讓徐良去瀘州。展護衛去敘州。」
「蔣護衛去資州。」
「三路並進，查金箔紙錢的來源。」
「本府倒要看看，這個陰籙司到底有多大能耐。」
……
徐良帶著白雲瑞、房書安，快馬加鞭，三天後到了瀘州。
瀘州在川南，長江與沱江交匯處，水運發達，商賈雲集，比萬縣還要熱鬧。
但徐良進城時，發現街上的氣氛有些不對。
茶館裡有人在低聲議論，酒館裡有人在竊竊私語。
好些人的臉上帶著驚恐，像是在躲避什麼。賣紙錢香燭的鋪子生意特別好，門口排著長隊。
徐良沒有去縣衙，直接去了發現浮屍的江邊。
江邊已經拉起了警戒線，幾個衙役在值守。
帶隊的捕頭姓孟，叫孟鐵柱，黑臉膛，絡腮鬍子，是瀘州府的老人，見過不少風浪。
但此刻他的臉色也不好看，眼眶發青，像是好幾天沒睡好覺。
「徐護衛，您可來了。」
「這案子邪門，兄弟們都不敢靠近。」
孟鐵柱壓低聲音。
徐良蹲下身，查看那具浮屍。
屍體已經被撈上來，放在一塊門板上，蓋著白布。
掀開白布，露出一張中年男人的臉，面色紅潤，嘴角微翹，像是在做美夢。
他的右手攥著一張金箔紙錢，紙錢已經被水泡得發軟，但上面的符咒依然清晰。
「死者是誰？」
「回徐護衛。」
「姓周，叫周長群，四十歲，是個布商，在城西開了一家布莊。」
「他的家人說，他三天前出門談生意，一夜未歸。」
「家裡人都以為他在朋友家過夜，沒在意。第二天，他的屍體就在江邊被發現了。」
徐良掰開周長群的手，取出那張金箔紙錢。
紙錢很薄，金箔貼在黃紙上，背面畫著一圈圈的符咒，像蛇一樣纏繞。
符咒的中心，寫著幾個蠅頭小字，周長群的生辰八字。
「老兄弟，你看看這個。」
徐良將紙錢遞給白雲瑞。
白雲瑞接過紙錢，湊近端詳，又放在鼻端聞了聞，面色一變。
「三哥，這是『勾魂錢』。」
「施術者將目標的生辰八字寫在金箔上，連續四十九天焚燒紙錢，就能將目標的魂魄從體內勾出。」
「魂魄離體後，人的身體就成了空殼，沒有意識，沒有感覺，只會呼吸。」
「七天後，身體也會死。」
徐良點頭：「凌雲子已死，這東西不是凌雲子做的。」
「應該還有別人也會。」
白雲瑞一笑：「而且，這個人的手法比凌雲子更精。」
「凌雲子的邪術還需要接觸目標，用屍水、殃煞牌、借命陣法。」
「這個人的邪術，只需要目標的生辰八字，就能隔空殺人。」
「防不勝防。」
……
展昭帶著四個捕快，去了敘州。
敘州在川南，比瀘州小一些，但風景秀麗，山水相依。
展昭進城時，天已經黑了。
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幾家酒館還亮著燈。空氣中有一種說不出的壓抑感，像一塊濕透的棉被捂在臉上。
縣衙的捕頭姓劉，叫劉大川，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辦事利索，說話乾脆。
他在城門口迎接展昭，面色焦急。
「展大人，七具屍體都停在陳莊裡，您要不要現在去看？」
展昭一笑：「帶路。」
陳莊在城北的一片荒地里，是一座破舊的院子，院牆坍塌了一大段。
七具屍體並排停在屋裡，都用白布蓋著。屋裡點著油燈，燈光昏暗，照著那些白布下的輪廓，像七個沉默的巨人。
南俠掀開第一塊白布。
死者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面色安詳，手裡攥著金箔紙錢。
紙錢的背面，寫著他的生辰八字。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七個人的死狀相同，手中都攥著紙錢。
但他們的身份各不相同，有農民，有商販，有教書先生，有木匠。
他們來自不同的村鎮，互不相識。
唯一的共同點是，他們的生辰八字，都是同一天。
一個老捕快蹲下身，將七個人的生辰八字抄錄下來，排成一列，仔細端詳。
他的手指在紙上比劃著名，眉頭越皺越緊。
「展大哥，這七個人的生辰八字，分別對應著金、木、水、火、土五行，而且是同一天同一時辰出生的。」
「他們的魂魄被勾走，不是用來續命，是用來布陣。」
「有人在布一個大型的陰煞陣法，需要五行俱全的生魂。」
南俠目光一凝：「什麼陣法？」
老捕快搖頭：「不知道。」
「但我在古書上見過類似的記載。」
「這種陣法，一旦布成，方圓百里內的生靈都會被煞氣侵蝕，輕則瘋癲，重則暴斃。」
……
蔣平去了資州。
資州在川南，比敘州更小，但歷史悠久。
資州的老婦人之死，表面上看起來是壽終正寢，但仵作驗屍後發現，她的身體機能還停留在七十歲的狀態。
至少還能活十年，她的陽壽是被人借走了。
她手中攥著的金箔紙錢上，寫的不是她的生辰八字，是別人的。
蔣平將紙錢上的生辰八字抄錄下來，派人送回開封府，請公孫策查這個人的身份。
三天後，公孫策的回信到了。
信中說：「此人乃資州富商，年六十，體弱多病。」
「三個月前，他的身體忽然好了起來，面色紅潤，精神矍鑠。」
「但與此同時，資州開始死人。」
「死者都是與他生辰八字相衝的人。」
蔣平將信遞給趙虎。
「趙大兄弟，這個人是在借壽。」
「用別人的陽壽，續自己的命。」
「手法和青牛鎮的錢三通一模一樣。」
「但錢三通用的是借壽局，需要活埋替身。」
「這個人用的是勾魂錢，只需要生辰八字，就能隔空借壽。」
「比凌雲子的手法更高明。」
趙虎看向蔣平：「資州富商是誰？」
蔣四爺嘿嘿一笑：「姓馬，叫馬德茂。」
「做藥材生意的，家財萬貫。他背後，一定也有陰籙司的人在幫他。」
「嗯！」
……
三路人馬同時追查金箔紙錢的來源。
徐良在瀘州的紙紮鋪里，找到了線索。
一個老紙紮匠告訴他，這種金箔紙錢，不是本地人做的。
金箔太薄，工藝太精細，本地人做不出來。
老紙紮匠說，他年輕時在峨眉山學過手藝，見過這種金箔紙錢。
是峨眉山那邊的人做的，用的是峨眉山特有的金箔，裡面摻了硃砂和骨粉。
徐良將這個消息傳給展昭和蔣平。
展昭在敘州的紙紮鋪里，也找到了同樣的線索。
蔣平在資州的紙紮鋪里，同樣如此。
三路人馬，都指向峨眉山。
徐良寫了一封信給包拯，信中寫的明白。
「包大人，金箔紙錢出自峨眉山。」
「凌雲子也是從峨眉山來的。」
「陰籙司的老巢，很可能就在峨眉山。」
「卑職請求進山查探。」
包拯的回信很快到了：「准。」
「但不可輕舉妄動。」
「先查清陰籙司的底細，再作打算。」
……
峨眉山，山巒疊嶂，雲霧繚繞。
山中有寺廟、道觀，也有隱士修行。
但徐良要找的，不是那些名門正派，而是藏在深山裡的暗勢力。
徐良帶著白雲瑞、房書安眾人，扮作香客，上了峨眉山。
他們走了三天，問了無數人，終於在一個老樵夫口中，打聽到了線索。
老樵夫說，峨眉山深處有一座廢棄的道觀，叫「陰符觀」。
那道觀建在懸崖上，三面是萬丈深淵，只有一條窄窄的石階路可以上去。
觀里住著幾個道士，常年不出門，沒人知道他們在裡面幹什麼。
山下的人都不敢靠近，說那道觀邪門，進去的人都會瘋。
徐良心中已經有數，陰符觀。
陰籙司。名字對上了。
他記下了位置，悄悄退走，沒有打草驚蛇。
……
當夜。
徐良帶著白雲瑞、蔣平，摸黑上了陰符觀。
房書安留在山下接應，騎著小毛驢，在樹林裡等著，母狗眼瞪得溜圓，手裡攥著小片刀。
陰符觀建在懸崖上，果然險峻。
石階路很窄，只能容一個人走，兩旁是萬丈深淵。
夜風呼嘯，吹得人搖搖欲墜。
徐良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不敢有絲毫大意。
觀門緊閉，裡面黑漆漆的，沒有燈火。
但徐良聽到裡面有聲音，不是說話聲，是磨刀的聲音，一下一下，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徐良翻牆進去，落在院子裡。
院子裡堆滿了木箱和雜物，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藥味。
正殿的門虛掩著，裡面透出微弱的燈光。
徐良悄悄靠近，從門縫往裡看。
殿裡點著幾盞油燈，燈光昏暗。
地上鋪滿了金箔紙錢，成堆成堆的，金燦燦的一片。
一個老道士坐在紙錢堆里，手裡拿著一把剪刀，正在剪金箔。
他的動作很慢，但很精準，每一刀都恰到好處。
老道士的身後，供著一尊神像。
神像不是佛，不是道，是一尊面目猙獰的鬼王，三頭六臂，手持各種法器，腳下踩著一堆白骨。
神像前的供桌上，擺著一排排的木牌。
木牌上刻著名字和生辰八字。
徐良粗略數了數，足有上百個。
那些名字，都是被勾走魂魄的人。
徐良再也按捺不住，一腳踢開門，金絲大環刀出鞘，大喝一聲。
「住手！」
老道士抬起頭，看著徐良，眼中沒有驚恐，只有平靜。
他的嘴角扯出一絲詭異的笑。
「哦！」
「白眉大俠，你終於來了。」
老道士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紙屑。
他的身材瘦削，面容清瘦，三縷長髯，看起來像個有道之士。
但他的眼睛不笑，透著不善。
「貧道陰符子，陰籙司峨眉山分壇壇主。」
「凌雲子是貧道的弟子。」
「他學藝不精，死在了外面，貧道不怪他。但你們這些官府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壞陰籙司的大事，貧道不能忍。」
徐良金絲大環刀直指陰符子。
「老東西，你以邪術害人，借壽、換骨、借命、埋殃、勾魂，五罪並罰。」
「按律當斬！」
陰符子哈哈大笑：「貧道無罪。」
「貧道是在替天行道。」
「那些人的陽壽，借給有錢人，是他們的福氣。」
「那些人的魂魄，用來布陣，是他們的造化。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貧道不過是在替天地做事。」
「哼！」
「王八驢球球的……」
徐良不再廢話，一刀劈出。
陰符子側身一閃，從腰間抽出一柄拂塵，拂塵絲如鋼針，刺向徐良的面門。
兩人在殿中激戰，刀光拂影，打得難解難分。
白雲瑞從側面殺出，金絲龍鱗閃電劈橫掃。
蔣平從另一側殺出，分水峨眉刺直刺陰符子的後心。
三人圍攻，陰符子漸漸不支。
他虛晃一拂塵，轉身就跑。
「王八驢球球的，那裡走！」
徐良胳膊一抬，嘎嘣，哧！一支袖箭打出。
他那能躲的過，徐良打這玩意兒，百發百中，當年那麼大的崑崙僧都不行，何止是他。
這一袖箭，正中他的後背。
「啊！」
陰符子慘叫一聲，撲倒在地。
白雲瑞上前，按住腦袋，桌球兩個嘴巴。
將他五花大綁，捆了個結結實實。
蔣平在陰符觀的正殿裡，搜出了大量的金箔紙錢、木牌、帳冊和信件。
帳冊上記載著陰籙司在川西、川南、鄂西三地的所有活動。
哪些人借了壽，哪些人換了骨，哪些人借了命，哪些人埋了殃，哪些人勾了魂。
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時間、地點、金額、經手人，一個不落。
信件中，有一封是寫給「總壇」的。
信中寫著：「川西諸事已畢，凌雲子雖死，其位已由新弟子接替。」
「請總壇放心。陰符子拜上。」
徐良將這些東西打包，派人送回開封府。
陰符子被押入大牢，等待審訊。
金箔紙錢的作坊被搗毀，那些木牌上的名字，被一一核對，活著的被保護起來，死了的由朝廷撫恤家屬。
峨眉山的百姓奔走相告，說包青天又破了一樁奇案。
但徐良知道，案子還遠沒有結束。
陰符子只是陰籙司的一個分壇壇主，陰籙司的總壇還在。
那個總壇在哪裡，還有多少分壇，還有多少像凌雲子、陰符子這樣的邪術士，沒有人知道。
徐良站在陰符觀前，望著遠處層疊的山巒，面色凝重。
晨霧在山間流動，將遠山的輪廓染成一片模糊的灰青色。
房書安騎著小毛驢，跟在他身後，大腦袋一顫一顫的。
「干佬，咱們接下來去哪兒？」
徐良一笑：「當然回開封府了。」
把這些帳冊和信件交給包大人，讓他定奪。」
「好的干佬。」
老房呲了呲牙，不再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