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拯在秦州等了整整七天。
七天的等待，漫長得像七年。
他每天早起站在知府衙門的院子裡，望著東方的天際，盼望那匹快馬從晨霧中奔來
徐良每天帶著捕快在城中巡邏，城北、城南、城西、城東，每一條街、每一條巷都不放過。
大手印教的餘黨雖然大多被擒，但難保還有漏網之魚。
白雲瑞和展昭輪班值守衙門，一個白天，一個黑夜，不敢有絲毫鬆懈。
蔣平帶著幾個人在城門口蹲守，盤查每一個進出城的人，不放過任何可疑的線索。
房書安沒有被派去巡邏，他被派去城裡打探消息。
老房騎著小毛驢走街串巷，母狗眼滴溜溜地轉。
「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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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了嗎？」
「大手印教的教主被抓了。」
「他女兒也被抓了。」
一個黑臉漢子壓低聲音，說完，四下看了看，有沒有生人。
「真的？什麼時候的事？」
另一個瘦子問。
「就前兩天。」
「包青天的人，把那個女的堵在城北的宅子裡，抓住了。」
「那大手印教是不是就滅了？」
「誰知道呢。」
「西域那邊還有人，說不定還會來。」
老房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見沒什麼新鮮的，騎著毛驢走了。
……
第八天清晨。
東方的天際剛剛泛起魚肚白。
一匹快馬從城門外飛馳而來。
馬上的人穿著一身官服，風塵僕僕，面色疲憊。
他翻身下馬，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雙手呈給守城的士兵。
「京城來的，八百里加急，包大人親啟！」
守城的士兵不敢怠慢，連忙接過信，飛奔進衙門。
包拯正在後堂喝粥，聽到馬蹄聲，放下碗，站了起來。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異樣。
張龍接過信，雙手呈給包拯。
包拯接過信，拆開，展開。
信紙上有兩頁，一頁是吏部的檔案摘錄，一頁是留守開封府的師爺寫的詳細說明。
他的目光在紙上移動，面色越來越沉。
公孫策站在一旁，看到他面色不對，輕聲問：「大人，查到了？」
包拯將信遞給他。
「查到了。」
「十七年前，京城任職的林姓官員，四品以上，有實權的，一共有七個人。」
「其中五個人已經死了，一個告老還鄉，還有一個……」
公孫策接過信，看了一遍，面色大變。
「林懷遠？當朝太傅林懷遠？」
「嗯！」
公孫策的手微微發抖：「林懷遠是當朝太傅，聖上的老師。」
「他怎麼會和沈萬林案扯上關係？」
包拯看向公孫策：「那幅畫，李唐的《萬壑松風圖》，當年趙志遠賣給了林懷遠。」
「一萬二千兩銀子，不是小數目。」
「林懷遠一個太傅，每年的俸祿不過幾百兩，哪來這麼多銀子？」
公孫策道：「大人懷疑林懷遠收受賄賂？」
「不是懷疑。是肯定。」
「這幅畫的交易，帳冊上記得清清楚楚。有日期，有金額，有經手人。」
「趙志遠雖然死了，但他的帳冊是鐵證。」
「大人，林懷遠是當朝太傅，聖上對他言聽計從。」
「沒有確鑿的證據，動不了他。」
包拯點頭：「本府知道。」
「所以不能打草驚蛇。」
「這幅畫現在在哪裡，還不知道。」
「我們要找到這幅畫，才能證明林懷遠和沈萬林案有關。」
公孫策一笑：「大人打算怎麼辦？」
「先審沈秀英，看她知不知道這幅畫的下落。」
「摩訶羅說畫在京城林府，但林府那麼大，誰知道藏在哪個角落？」
……
沈秀英被從大牢里提了出來，跪在後堂的青磚上。
她的左肩還纏著繃帶，面色蒼白，但眼神依然銳利，像兩把刀。
頭髮散亂，用一根布條隨意扎著，幾縷亂發垂在額前。
她的嘴唇乾裂，起了白皮，但身子跪得筆直，沒有絲毫畏懼。
「沈秀英，本府問你，那幅《萬壑松風圖》的下落，你知道多少？」
包拯的聲音不大，但威嚴凜然。
沈秀英抬起頭，看著包拯，嘴角扯出一絲冷笑。
「包大人，您查到了？」
「查到了。」
「買畫的人是京城太傅林懷遠。」
「本府想知道，這幅畫現在在哪裡。」
沈秀英一甩頭髮：「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畫在林府，具體在哪裡，我不知道。」
「林懷遠那種人，不會把贓物放在明處。」
「你義父還知道什麼？」
包拯看著她。
「他只知道林懷遠和趙志遠有來往，趙志遠每年都要給林懷遠送銀子。」
「具體送了多少，送了幾次，他不知道。」
「趙志遠的帳冊上沒有記，那些銀子是從別的地方來的。」
包拯和公孫策對視一眼。
「趙志遠的帳冊上只記了這幅畫的交易，沒有記其他銀子。說明趙志遠還有另一本帳冊。」
公孫策想了一會兒，看向包拯。
包拯點頭：「那本帳冊，很可能在京城。」
沈秀英道：「包大人，我該說的都說了。您要殺要剮，隨您便。」
包拯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沈秀英，你殺了四個人，按律當斬。」
「本府救不了你。」
「但本府可以答應你，一定會找到林懷遠的罪證，把你家的冤案昭雪。」
沈秀英的眼眶紅了，可她咬著嘴唇，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多謝包大人。」
……
林懷遠，當朝太傅，聖上的老師，三朝元老。
他今年七十多歲，鬚眉皆白，面容清瘦，精神矍鑠。
他一生清廉，名聲極好，從不收受賄賂，從不結黨營私。
在朝中，他是清流的代表，是道德的楷模。
誰會想到，這樣一個德高望重的老臣，竟然會和十七年前的一樁滅門案有關？
包拯坐在後堂，看著林懷遠的畫像，沉默了很久。
畫像上的老人慈眉善目，笑容溫和，像個鄰家的老爺爺。
這樣的人，會是貪官？
會是殺人犯的同謀？
公孫策站在他身旁，輕聲道：「大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
「林懷遠能在朝中屹立幾十年不倒，靠的就是這張臉。」
「他太會偽裝了。」
「嗯！」
「本府知道。」
「所以更要小心。」
「不能讓他察覺我們在查他。」
「否則他一定會銷毀證據。」
公孫策點頭：「大人打算怎麼辦？」
「咱們不如這樣。」
「先派人回京，暗中調查林懷遠的府邸。找到那幅畫，找到那本帳冊，找到他和趙志遠往來的證據。」
「不能打草驚蛇，要等證據確鑿了再動手。」
公孫策笑了：「學生明白。」
包拯將蔣平叫到後堂，關上門。
「蔣護衛，本府要你回京一趟，暗中調查林懷遠。」
蔣四爺一抱拳：「大人請吩咐。」
「林懷遠的府邸在城東，占地極廣，院裡亭台樓閣，假山流水，暗室密道，一定不少。」
「你潛進去，找到那幅《萬壑松風圖》，找到趙志遠和林懷遠往來的信件和帳冊。」
「找到了不要打草驚蛇，回來稟報。」
蔣平點頭：「卑職明白。」
「此事只有你我知道，不能告訴任何人。」
「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遵命。」
蔣平當天夜裡就出發了。
他換了一身便服，騎著一匹瘦馬，出了城，消失在夜色中。
蔣平走後，秦州平靜了兩天。
徐良每天帶人巡邏，白雲瑞和展昭在衙門裡值守，張龍趙虎王朝馬漢輪流看守大牢。
房書安依然騎著小毛驢走街串巷，打探消息。
他的母狗眼瞪得溜圓，腦袋上那頂小帽子換成了黑色的，帽檐壓得低低的，遮住了半張臉。
「干佬，您說四爺爺去京城幹什麼？」
老房湊到徐良身邊，小聲問。
徐良瞪了他一眼：「不該問的別問。」
老房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問了。
第三天，一個消息傳到了秦州。
林懷遠死了。
消息是京城來的快馬送來的。
林懷遠在三天前的夜裡，死在了自己的書房裡。
死因是中風，太醫驗過，說是年老體衰，突發腦溢血，沒有他殺的痕跡。
包拯看完信，面色鐵青。
「中風？這麼巧？」
公孫策道：「大人懷疑林懷遠是被人滅口的？」
包拯看了看公孫策：「他死了，線索就斷了。」
「那幅畫，那本帳冊，那些信件，可能都被銷毀了。」
「就算沒銷毀，也沒人能證明是他買的。死無對證。」
「大人，林懷遠一死，他的家產就要充公。我們可以趁機搜查他的府邸，找到那幅畫。」
包拯搖頭：「沒有聖上的旨意，不能查太傅的府邸。」
「林懷遠是聖上的老師，聖上對他敬重有加。沒有確鑿的證據，聖上不會同意。」
公孫策沉默了。
包拯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灰濛濛的天。
「蔣護衛應該已經到了京城。」
「但願他能找到點什麼。」
……
又過了五天，蔣平的消息傳回來了。
信很短，只有幾行字：「林懷遠已死，府邸被封，無旨不得入內。」
「卑職無法進去，在外圍打探了幾日，一無所獲。請大人定奪。」
包拯看完信，將信紙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公孫策道：「大人，林懷遠死了，線索斷了。」
「沈家的案子，還能查下去嗎？」
「能。」
「林懷遠死了，但他的同黨還在。」
「趙志遠給他送銀子，不會只有趙志遠一個人知道。」
「當年經手這件事的人，還有活著的。」
「找到他們，就能找到證據。」
「大人說得對。」
「但是，這些人可能還在京城，也可能在別的地方。」
「要找他們，比找一幅畫更難。」
包拯捻髯沉思：「再難也要找。」
「沈家三十七口人的冤屈，不能就這麼埋了。」
……
鄭虎在知府後院的廂房裡關了好幾天。
每天都提心弔膽，茶飯不思，夜裡睡不著覺。
同在一間屋裡的劉一本、錢三、胡德茂、孫世茂也不比他好多少，個個面色灰白，像霜打的茄子。
這天傍晚，鄭虎發瘋似的拍門，嘴裡喊著：「我要見包大人！我要見包大人！」
「我有話要說！」
張龍打開門，瞪了他一眼。
「喊什麼喊？」
「欠揍！」
鄭虎撲通跪在地上，聲淚俱下。
「我有話要說！」
「當年的事，我知道內情！」
「我知道是誰指使趙志遠的！」
張龍不敢做主，連忙去稟報包拯。
包拯坐在太師椅上，看著跪在面前的鄭虎，面沉似水。
「鄭虎，你有什麼話要說？」
鄭虎嘴角抽搐了一下：「包大人。」
「當年的事，不是我願意的。」
「是趙志遠逼我的。」
「他說，如果我不聽他的。」
「他就殺我全家。」
「那就如實講來！」
包拯上下打量他一眼：「趙志遠聽誰的？」
「回大人！」
「聽京城一個大官的。」
「那個人姓林，叫林懷遠。」
「每年，趙志遠都要給林懷遠送銀子，每次都是幾千兩。」
「銀子從沈家搶來的，還有從別的地方搜刮來的。」
「趙志遠把這些銀子換成銀票，派人送到京城。」
包拯面色不變：「你有證據嗎？」
「有。」
「我留了一本帳冊。」
「趙志遠每次送銀子，都會記帳。」
「這本帳冊，我藏起來了。」
「我怕有一天趙志遠會殺我滅口，所以留了一手。」
包拯目光一閃：「帳冊藏在哪裡？」
「藏在我武館後院的地窖里。」
「武館後院有一棵棗樹，棗樹下埋著一個鐵箱子。」
「帳冊就在鐵箱子裡。」
包拯對徐良道：「徐護衛，你帶人去鄭虎的武館，找到那本帳冊。」
徐良抱拳：「是！」
徐良帶著白雲瑞、展昭、房書安，趕到鄭虎的武館。
武館的門鎖著，鄭虎的徒弟們已經散了。
徐良翻牆進去，在後院找到那棵棗樹，棗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
他找來一把鐵鍬，在棗樹下挖了大約三尺深，挖到了一個鐵箱子。
鐵箱子不大，但很沉，上面有一把小鎖。
徐良用刀背砸開鎖，打開箱子。
裡面是一本帳冊，還有幾封信。
帳冊上記載著趙志遠這些年送給林懷遠的銀子，每一次的日期、金額、經手人，記得清清楚楚。
最後一筆是去年臘月，五千兩。
信是林懷遠寫給趙志遠的，只有幾行字：「銀子收到。事已辦妥。放心。」
字跡工整，筆力遒勁，正是林懷遠的親筆。
徐良將帳冊和信收好，帶回衙門。
包拯翻看著那本帳冊和那些信，面色越來越沉。
「有了這些東西，林懷遠就算死了，他的罪行也掩蓋不了。」
公孫策道：「大人。」
「林懷遠已經死了，怎麼處置？」
「追奪功名，抄沒家產。」
「他的子孫，貶為庶民。」
「這些銀子，用來賠償沈家的後人。」
公孫策點頭：「大人英明。」
包拯合上帳冊，站起身，走到窗前。
「沈家三十七口人的冤屈，終於可以昭雪了。」
窗外，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照在院子裡，金燦燦的。
院中那棵老槐樹的枝丫上，已經冒出了嫩綠的新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