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是什麼？
是在槍林彈雨中扭轉局勢，還是在眾人面前接受歡呼？
對江川市的老百姓和來說，高博就是英雄。
公交劫持案後的第二天，他的名字傳遍了全城，成了正義與安全的象徵。報紙上那張他獨自敬禮的照片，更是被許多人剪下來貼在牆上。
然而，這位事件中心的英雄，卻在第二天一早，悄悄的從所有人的視線里消失了。
高博沒參加表彰會，也沒接受採訪，連分局的電話都讓劉建軍幫忙接聽。
他開著那輛破舊的吉普車，穿過因為他而安寧的街道，最後停在市中心醫院樓下。
他這次來只有一個目的——接他爸高建軍出醫。
推開高級病房的門，一股雞湯的香味撲面而來。
高博一眼就看到了半靠在床上的父親，但讓他心頭一暖的是，父親的病床邊，還坐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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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靜芙正坐在那裡，穿著一件白大褂，低著頭，用一把小巧的水果刀，專注地削著一個蘋果。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她身上，連她鬢角的絨毛都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光暈，歲月靜好得像一幅畫。
聽到開門聲，她抬起頭，看到是高博，那雙清澈的杏眼裡瞬間漾起一抹溫柔的喜悅，還帶著一絲尚未完全散去的擔憂。
「你來啦。」她輕聲說道，手上的動作卻沒停。
「博子，你來了！」床上的高建軍比她反應更快，他揚了揚手裡的《江川日報》，聲音洪亮，中氣十足，「看見沒？全市都在誇你！我這未來的兒媳婦，一大早就把報紙給我送來了！」
阮靜芙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臉頰微微泛紅，將手中那圈完整的、沒有斷裂的蘋果皮扔進垃圾桶，把削好的蘋果遞給高建軍。
她站起身，走到高博面前，很自然地幫他理了理有些褶皺的衣領，柔聲問道：「昨晚沒怎麼睡吧？臉色這麼差。」
「沒事，我鐵打的。」高博笑了笑，握住她微涼的手，「倒是你，辛苦了，這麼早就過來。」
阮靜芙搖搖頭，微笑著轉過身，對高建軍說：「叔叔，您和高博先聊，我負責的一個病人今天術後第一次換藥，我得過去親自盯著才放心。」
說完，她將門輕輕帶上。
隨著那扇門被關上，病房內溫馨旖旎的氣氛，仿佛被瞬間隔絕。
高建軍咬了一口清甜的蘋果，滿臉都是丈母娘看女婿般的滿意：「這姑娘，沒得說！博子，你小子有福氣啊！」
他隨即又舉起手裡的報紙，神情變得無比驕傲和自豪。
「不說了，說說你！昨天太險了！我聽你趙叔叔說了，你小子是真敢拿自己的命去賭啊！」高建軍的聲音有些發抖，眼眶微微泛紅，「以後可不許這樣了！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你還有爸媽，還有小阮……你要是出點什麼事，我們可怎麼活？」
父親真切的關心讓高博心裡一暖。
他沒有順著父親的話往下說，也沒去回顧案子的兇險。
他只是平靜的看著父親，慢慢開口。
「爸，那些都過去了。」
「我們今天不聊案子，聊點未來的事。」
高建軍愣了一下，看著兒子那雙深沉的眼睛，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未來的事？
未來還有什麼事，比兒子現在的前途更重要？
高博沒有賣關子，直接說出了自己的打算。
「爸，這次公司被冤枉查封，市里給了不少補政策償款吧？我打算用這筆錢，再做一筆大買賣。」
「哦？什麼大買賣？」高建軍頓時來了興趣，在他看來，兒子現在就是財神爺，他說什麼都對。
高博語氣平淡，好像在說一件買白菜的小事。
「我們去把城東那家快破產的國營汽車修理廠，給收購了。」
「咳！咳咳咳！」
高建軍一口水剛喝到嘴裡，被這句話嗆得臉都紅了，劇烈的咳嗽起來。
他好不容易順過氣，像看瘋子一樣看著自己的兒子，聲音都變了調。
「啥？你說啥？收購那個破廠子？」
「博子，你是不是發燒說胡話了？」
高建軍的反應，比聽到兒子單刀赴會時還要激烈。
他的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連連擺手。
「不行！那地方就是個無底洞！誰沾上誰倒霉！」
「廠房比我們家歲數都大，裡面的設備全是破銅爛鐵！要命的是，那廠里還養著幾百號等著吃飯的工人！我們這點補償款，扔進去連個響都聽不見！」
「這幾年，市里不是沒想過救，多少領導去看了都直搖頭，你現在衝進去，你這就是在扶貧！還是填不飽的扶貧！」
高建軍的每個字，都說得很堅決。
這是八十年代所有生意人的共識——離破產的國企遠點，那不是機會，是能拖垮任何人的大包袱。
然而，面對父親激烈的反對，高博的臉上，卻一點波瀾都沒有。
他只是靜靜的等著父親說完，然後才不緊不慢的問了一句。
「爸，你說完了？」
高建軍喘著粗氣，點了點頭。
「那現在，該聽我說了。」
高博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力量，讓高建軍激動的情緒，不由自主的平復下來。
「爸，你覺得，我們遠大運輸，是做什麼的？」高博問道。
「那還用問？開車，拉貨！」高建軍脫口而出。
「對，是開車拉貨。」高博點了點頭，隨即話鋒一轉，「那說白了，就是賣力氣。只要有輛車，有力氣，誰都能幹。這種生意，門檻太低，風險太大，這次要不是我，公司就沒了，對不對？」
高建軍張了張嘴，沒法反駁。這次的危機，確實讓他意識到自家生意是多麼的脆弱。
「所以，我們要升級。」高博的聲音透著一股強大的自信，「從體力活，升級到技術活！運輸和汽修，看著是兩個行當，但骨子裡是一家人！你想想，以後我們自己的車隊，有了自己的修理廠，保養、維修的成本能省下多少？我們甚至可以對外接活，把整個江川市所有單位的車都拉過來！運修一體，這才叫產業閉環！這才是能抗風險的大企業！」
產業閉環……
這個從沒聽過的新詞，讓高建軍愣住了。
高博沒給他太多思考的時間，緊接著說出了第二個觀點。
「爸，你以為，我看中的是那個破廠子嗎？」
高博搖了搖頭，臉上揚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那廠房和設備，在我眼裡，一文不值。我真正要買的，是兩樣東西。」
他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是地！」
「地？」高建軍更糊塗了。
「對！就是那塊地！」高博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病房的牆壁，望向了遙遠的城市東方，「現在，城東是荒郊野嶺，沒人願意去。可十年後呢？二十年後呢？隨著城市發展，那塊現在沒人要的工業用地，會變成寸土寸金的商業中心！爸，你信我，未來，土地的價值，會比黃金還貴！」
「第二，是人！」
不等高建軍從「土地比黃金貴」的震驚中回過神來，高博又接著說。
「你以為那幾百號工人是包袱？不！他們是寶貝！是花多少錢都買不來的！」
「設備可以買新的，廠房可以推倒重建，但這幾百個有正式編制、技術過硬的熟練技工，在現在這個年代，上哪兒去找？我們把他們接收過來，人心就穩了，技術就有了！這才是我們未來真正的核心競爭力！」
高建軍的大腦一片空白，高博說的每一個字，都徹底顛覆了他過去幾十年的認知。
買地……買人……
這……這是什麼生意經？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然而，高博並沒有結束。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來來往往的馬路，用一種充滿憧憬的語氣，為自己的父親，描繪了一幅未來的景象。
「爸，你現在看到的，是一輛輛的公交車，一輛輛的運貨卡車。可你再過十年、二十年看，這馬路上，跑的會是成千上萬的、屬於我們老百姓自己的小轎車！」
「一個新的，建立在四個輪子上的汽車時代，馬上就要來了！」
「到了那個時候，滿大街跑的都是車，什麼生意賺錢？是修車、保養、做汽車服務的！」
「我們現在買下這個修理廠，養著這幫技術工人，就是在為那個黃金時代的到來，提前準備！我們要做的，不是一個小運輸公司，而是一個運輸、修理、保養和服務都做的龐大集團！我們要掌握的，是未來這座城市所有汽車的生命線！」
說到最後幾個字，高博緩緩轉過身，目光炯炯的看著自己的父親。
病房裡，一片寂靜。
高建軍呆呆的坐在病床上，張著嘴，腦子完全不會轉了。
他看著眼前的兒子，忽然打了個冷戰！
太可怕了！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這個兒子，擁有的到底是一種多麼可怕的能力！
那不是破案的聰明，也不是抓壞蛋的勇敢。
那是一種能看穿未來二三十年發展的遠見！一種把時代走向都牢牢抓在手裡的洞察力！
什麼官倒案，什麼劫持案，在兒子這番構想面前，渺小得就像小孩子過家家。
他之前還挺得意，覺得自己靠兒子指點成了萬元戶，開了公司，當上了高老闆。
現在他才明白，自己在兒子眼中，恐怕連個剛學走路的孩子都算不上。
高建軍胸口一陣翻騰，說不清是激動還是敬畏。他的身體因為過度激動而微微顫抖，臉漲得通紅。
「干！」
一個字，從他喉嚨里吼了出來！
「就這麼幹！博子，爸聽你的！全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