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臨時指揮部。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焦躁和疲憊混合的味道,菸頭堆滿了桌上的所有菸灰缸,甚至還有幾個溢了出來,滾落在地上。
牆上的掛鍾,時針已經指向了凌晨四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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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高博立下的二十四小時軍令狀,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個小時。
三個小時,如同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指揮部里每個人的心頭。
「報告!城北廢棄水泥廠排查完畢,沒有發現異常用電!」
「報告!西郊鐵路貨運站周邊巡查結束,所有小賣部方便麵銷量正常!」
一條條無效信息通過無線電匯集而來,如同往一堆冰塊上澆冷水,讓本就冰冷的氣氛愈發凝固。
馬衛國和他手下的老刑警們,已經從最初的嘲諷,變成了如今的焦躁。
他們看不懂高博的指揮,只覺得這個年輕人是在胡鬧,是在浪費最後寶貴的救援時間。
痛苦和沮喪湧上心頭。
「瘋了!我看他是真的瘋了!」一個老刑警把手裡的記錄本往桌上一摔,壓著聲音沖旁邊的人抱怨,「查什麼蠟燭銷量?查什麼水電錶?這他媽跟找孩子有個屁的關係!」
「馬隊,不能再這麼等下去了!」另一個刑警走到馬衛國身邊,急切地說道,「再過幾個小時天就亮了,到時候人販子真跑了,這責任誰負?王書記那邊我們怎麼交代?」
馬衛國死死盯著牆邊那個年輕人的背影,拳頭攥得咯吱作響。
王國棟把指揮權交給了高博,他不敢公然違抗。
可眼看著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一個五歲孩子的生命懸而未決,他心中的怒火和煎熬幾乎要將他吞噬。
這個高博,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整個指揮部,只有兩個人是安靜的。
一個是趙建國,他站在高博身後不遠處,嘴唇乾裂,眼球布滿血絲,但他沒有催促,只是沉默地看著高博。現在,他只能等。
另一個,就是高博。
高博站在那張巨大的城區地圖前,已經一動不動超過三個小時了。
他的精神和體力都已瀕臨極限,大腦像一團被揉亂的毛線,無數條看似無關的信息在裡面橫衝直撞。
廢棄鋼管,異常購買的罐頭,突然波動的電錶讀數……
這些信息,就像一顆顆散落在棋盤上的棋子,孤立,零散,毫無關聯。
這其中一定有一條線,一條能將所有棋子串聯起來,直指罪犯巢穴的線。
可那條線在哪兒?
高博的太陽穴突突直跳,眼前的地圖開始出現重影,那些密密麻麻的紅點,仿佛變成了一個個嘲笑他的符號。
他感到一陣暈眩,伸手扶住桌子才勉強站穩。
壓力,前所未有的巨大壓力,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
那是一個五歲的孩子。
那是他用前途和警服換來的二十四小時。
更是市委領導王國棟那份沉甸甸的信任。
他輸不起。
就在高博感覺自己大腦快要因為過度運轉而炸開時,指揮部的門,被一隻手輕輕地、試探性地推開了一條縫。
「吱呀——」
一聲輕響,在這死寂的氛圍中顯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朝著門口投了過去。
門口探進來一張清麗而略帶疲憊的臉。
是阮靜芙。
她還穿著醫院的白大褂,顯然是剛下夜班就直接趕了過來。
她的目光在嘈雜的指揮部里迅速掃過,最後準確地落在了地圖前那個搖搖欲墜的背影上。
看到高博那蒼白的臉色和布滿血絲的眼睛,阮靜芙的眼神里閃過一抹怎麼也藏不住的心疼。
她知道自己不該來。
這裡是警察辦案的地方,氣氛緊張到近乎凝固,她一個外人不該出現。
可是,她控制不住自己。
從得知高博立下軍令狀開始,她的心就一直揪著。
她提著一個保溫飯盒,像一隻受驚的小鹿,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
指揮部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個女人是誰?
她來幹什麼?
馬衛國皺起了眉頭,剛想開口呵斥,卻被旁邊的趙建國用眼神制止了。
趙建國認識阮靜芙,他沒想到,這個姑娘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出現。
阮靜芙沒有理會周圍那些審視、好奇、甚至是不滿的目光,徑直走到了高博身邊。
她沒有開口詢問案情,也沒有說任何一句關心的話。
只是把那個銀色的保溫飯盒,輕輕地放在了高博面前的桌上,在地圖邊上騰出了一小塊乾淨的地方。
「我媽讓我送來的。」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在這落針可聞的指揮部里,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耳中。
「她說,鐵打的人,也得吃飯。」
說完,她像是完成了什麼重大的任務,如釋重負般地鬆了口氣,轉身就準備快步離開。
她不想給他添任何麻煩。
「等等。」
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響起。
高博轉過身,看著準備離去的阮靜芙,眼神里那股緊繃到極致的壓力,似乎在看到她的瞬間,悄然融化了一角。
阮靜芙停下腳步,有些緊張地看著他。
高博沒有說話,只是當著指揮部所有人的面,伸出手,擰開了那個保溫飯盒的蓋子。
一股濃郁的、帶著淡淡藥材味的雞湯香氣,瞬間在充滿煙味和汗臭的空氣中瀰漫開來。
那香味仿佛帶著某種魔力,讓整個指揮部焦躁的氣氛都為之一緩。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這一幕。
馬衛國和他手下的老刑警們更是目瞪口呆。
開什麼玩笑?
二十四小時生死倒計時,火燒眉毛的節骨眼上,總指揮竟然不分析案情,開始喝湯了?
這……這是什麼操作?
這碗湯里有什麼玄機?是暗號?還是某種新型的破案工具?
所有人的大腦都在這一刻宕機了。
高博沒有理會眾人的目光,只是端起飯盒,仰頭就大口地喝了下去。
溫熱的雞湯順著喉嚨滑入胃裡,一股暖流瞬間驅散了聚集在胃裡的寒氣,然後迅速擴散到四肢百骸。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舒適感。
連日來高度緊繃的神經,仿佛被這股暖意徹底撫平,因過度思考而劇痛的大腦,也在這一刻得到了片刻的放空與安寧。
就像一台高速運轉到即將燒毀的發動機,被突然澆上了一瓢冷卻水。
世界,仿佛都慢了下來。
高博滿足地呼出一口氣,正準備對阮靜芙說聲謝謝。
可就在這大腦徹底放空的瞬間,有兩道之前被他忽略、被無數雜亂信息所淹沒的線索,如同兩道閃電,毫無徵兆地從腦海深處躥了出來!
第一道,是半個小時前,一名聯防隊員上報的信息:城南郊區的廢棄防空洞附近,有居民反映,這天夜裡總能聽到微弱的、像貓叫一樣的哭聲。因為那一帶野貓多,沒人當回事,這條線索被列為了「待查」。
第二道,是一小時前,另一名聯防隊員的報告:防空洞附近唯一一家雜貨店,昨天夜裡,所有的罐頭、餅乾和蠟燭,被三個男人一次性買空了!
哭聲!
罐頭!
廢棄防空洞!
三條看似毫無關聯的信息,在這一刻,仿佛被一道無形的電流瞬間串聯、擊穿!
人販子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團伙!他們需要食物!大量的、便於儲存的食物!
他們不敢生火,所以需要蠟燭照明!
孩子被藏在地下,哭聲傳不遠,聽起來就像貓叫!
所有邏輯鏈條在瞬間全部打通!
「砰!」
高博將保溫飯盒重重地砸在桌上!
湯汁濺出,灑在地圖上,但他已經完全顧不上了!
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爆發出一種駭人的、亮得驚人的光芒!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疲憊的年輕人,而是一頭終於鎖定獵物的雄獅!
在指揮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他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對講機,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了一聲劃破深夜的怒吼:
「我找到他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