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晨光照進窗戶，高博睜開眼，感覺渾身舒坦。
緊繃的神經，在昨晚為父親和整個家庭規劃好未來藍圖後，終於得到了片刻的鬆弛。
他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守護。
高博伸了個懶腰，骨頭髮出一陣輕響。
吃完母親李秀英熱好的早飯，他騎上二八大槓自行車，融入了上班的人潮。
清晨的江川市很熱鬧。
街邊早點攤的蒸汽混著香味飄散，穿著藍色工裝的工人們推著車，大聲說笑，車鈴鐺聲響個不停。
高博不快不慢的騎著車，平靜的看著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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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腦子裡想的已經不是某個案子，而是一個更大的計劃。
不管是鬼影子案，還是工程師傷害案，都只是事後補救。
他要做的是防範於未然。
這個足以改變江川市治安格局的想法，在他腦子裡已經盤旋了很久。
昨晚，他把這個想法一筆一划的寫在了紙上。
現在，時機差不多了。
春風路派出所就在前面。
門口站崗的年輕民警老遠看見高博，立刻站得筆直，眼神里全是崇拜。
高博還沒到跟前，那民警已經提前抬手，敬了一個標準的禮。
高博笑著點頭回禮。
他剛停好車，院子裡幾個老民警就熱情的圍了上來。
「高神探早啊！」
「高博，今天氣色不錯嘛！是不是又熬夜研究案子了？」
「高哥，吃早飯沒？我這有剛買的肉包子！」
大家七嘴八舌的問候，跟他剛來時被排擠的樣子完全不同。
高博笑著一一回應，從兜里掏出煙散了一圈，在一片「高哥客氣了」的聲音中，走進了辦公樓。
一進大辦公室，原本有些吵鬧的環境瞬間安靜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角落裡，吳志強的座位是空的。
自從昨天在紅旗廠丟了人，他就再也沒出現過。聽說，是請了病假。
高博不在意的笑了笑，走向自己的座位。
他剛放下茶缸，所長趙建國的通訊員就跑了過來。
「高博同志！」通訊員的語氣客氣又恭敬，「趙所請您現在去他辦公室一趟！」
來了。
高博心裡有數，點了點頭，轉身上了二樓。
趙建國的辦公室里全是煙味。
菸灰缸里堆滿了菸頭。
趙建國背著手站在窗邊，看著樓下忙碌的民警們，神情複雜，又是興奮，又是激動，還有點茫然。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
「進來。」
高博推門進去。
「趙所，您找我。」
趙建國轉過身看見高博，疲憊的臉上立刻放出光來。
他幾步衝上來，顧不上領導架子，一把抓住高博的胳膊。
「高博！你小子，可算來了！快坐！」
他把高博按在沙發上，自己又點上一根煙，狠狠吸了一口，在屋子裡來回踱步，興奮的停不下來。
「漂亮！太漂亮了！」趙建國一拍大腿，唾沫星子亂飛，「昨天晚上，我把李衛東的口供整理成報告報到分局。你知道嗎？整個分局都炸了！市局領導都打電話來問，咱們是怎麼把一個藏了一年的兇手給活活逼瘋的！」
他停下步子，死死盯著高博，滿眼讚嘆。
「犯罪心理側寫……我老趙當了半輩子警察，頭回知道案子還能這麼破！你小子，腦子裡到底還藏了多少寶貝？」
高博只是笑了笑：「趙所，我只是用了一些科學的方法，算不上寶貝。」
「還謙虛！」趙建國大手一揮，坐到他對面，身體前傾，壓低聲音，表情變得非常嚴肅，「高博，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是天生干刑警的料！春風路派出所這個地方太小了，留不住你！」
他湊得更近了些，眼神灼熱。
「我已經跟分局局長通過氣了！準備正式打報告，把你調到分局刑偵隊去！憑你這次的功勞，再加上鬼影子案的二等功，給你個副中隊長乾乾，一點問題都沒有！」
這在八十年代，對一個剛工作的年輕人來說，提拔速度快得嚇人。
趙建國滿臉期待的看著高博，以為他會激動得不行。
然而，高博臉上卻很平靜。
他看著趙建國，搖了搖頭。
「趙所，謝謝您的好意。但是，我不想去刑偵隊。」
「什麼？！」
趙建國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以為自己聽錯了，「你再說一遍？多少人擠破頭都想進的刑偵隊，你……你不想去？」
「不想去。」高博的回答很乾脆。
他看著一臉發懵的趙建國，慢慢說道：「趙所，對我來說，破案，只是手段。」
「比起抓罪犯，我更想做的，是如何讓犯罪從一開始就不會發生。」
這番話，讓趙建國徹底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那套「建功立業」的說辭，在這個年輕人面前，顯得有些可笑。
高博看著趙建國的眼睛，知道火候到了。
他抓住當前「嚴打」的政策機會，一字一句，清晰的拋出了自己準備已久的計劃。
「趙所，我想在咱們春風路派出所的轄區里，試點建立一個『軍警民一體化社會治安聯防體系』！」
「軍、警、民……一體化？」
趙建國喃喃的重複著這幾個字，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呆滯。
這個想法，讓他腦子嗡的一聲。
這小子……他到底想幹什麼？！
高博沒有給趙建國太多思考的時間。
他迎著趙建國呆滯的目光，平靜的從上衣內側口袋裡，掏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份用訂書機訂好的，足有幾十頁厚，寫得密密麻麻的方案書。
紙張的邊緣，因為反覆翻看，已經有些卷了。
「趙所，我知道這個想法聽起來有點不切實際。」
高博把那份沉甸甸的方案，輕輕放在了趙建國面前的茶几上。
「這是我熬了幾個晚上寫的一些想法，請您過目。」
趙建國的目光，從高博平靜的臉上，慢慢移到那份方案書上。
封面上，一行工整的鋼筆字，仿佛有種力量。
《關於構建江川市春風路片區軍警民一體化社會治安聯防體系的實踐與構想》。
他的喉結，無意識的滾動了一下。
他有些顫抖的伸出手，拿起了那份方案。
一開始，他還帶著懷疑的目光，想從裡面找點毛病。
但只看了第一頁，他剛吸進肺里的那口氣，瞬間梗在了胸口。
「第一章，總綱：以預防為主，打防結合……整合轄區內退伍軍人、工廠保衛科、街道積極分子等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編織一張覆蓋全時段、全地域的天羅地網……」
趙建國的眼神變了。
他翻開第二頁。
「第二章，組織架構：設立聯防總指揮部，由派出所所長任總指揮。下設三大分隊：快速反應分隊、情報信息分隊、後勤保障分隊……」
圖表清晰，職責分明！
趙建國感覺自己的心跳不受控制的加速。
他繼續往下翻。
「第三章，職責劃分：巡邏、蹲守、情報收集、糾紛調解、應急處突……」
「第四章，激勵機制：設立『治安積分』制度，根據線索價值、制止違法行為進行積分，積分可兌換米麵油等物資，或作為子女招工、入伍參考……」
「第五章，通訊聯絡：建立三級通訊網絡。指揮部配電話總機，分隊長配手持對講機，普通隊員以口哨、暗號聯絡……」
...
趙建國越看越快，翻頁的手都開始發抖。
這份方案的邏輯之嚴密，構思之宏大，眼光之前瞻，讓他這個當了二十多年警察的老公安，感到一陣頭皮發麻！
這哪裡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能想出來的？這分明是一個戰略家耗費無數心血才推演出的完美藍圖！
當他翻到最後一頁，看到那詳細到嚇人的預算和可行性分析時，趙建國只覺得全身的血都熱了！
他猛的抬頭，看向那個依舊平靜喝茶的年輕人，眼神里已經不是震驚，而是一種敬畏！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了。
高博說不想去刑偵隊，不是狂妄，而是刑偵隊對他來說，確實太小了！
他的志向，根本不在幾個案子上！
趙建國拿著方案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
他意識到，這不僅僅是一份治安方案。
這，是一份足以讓他平步青雲的資本！
有了它，別說分局局長，就是市局，乃至省廳，都將有他趙建國的一席之地！
「砰！」
趙建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巨大的聲響嚇了門外的通訊員一跳。
他豁然起身，因為太過激動，胸膛劇烈的起伏著。
他看著高博，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爆發出烈火般的光芒！
「高博！」
他指著那份方案，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嘶啞。
「這事……就這麼幹了！」
「人，我給你！權，我給你！整個派出所，我豁出去了，全都交給你！」
「出了事，我擔著！可要是干成了……」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一字一頓的說道：
「我老趙，欠你一個天大的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