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護車帶走了德里克，戰術小隊撤了，鑑證組采完了現場，走廊里的腳步聲從密集變成稀疏，最後只剩下空調管道的嗡嗡聲。
麥克站在玄關，手搭在門把手上。
"報告明天交，內務調查的通知會發到你郵箱。"他頓了一下，「你今晚鎖好門。」
「知道了。」斯黛拉回答了一句。
羅凱也拉開門，走廊的燈管還在嗡嗡響。
「羅凱。」是斯黛拉。
他停下來，沒回頭。
「我有些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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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黛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像葉子落在水面上。
"這棟樓今晚只有我一個人。德里克是從消防通道進來的，消防通道的門鎖要等明天物業來換。"她停了一下說，「我不確定我能不能一個人睡。」
羅凱轉過身。
斯黛拉靠在書架旁邊，冰袋搭在脖子上，家居服的領口因為之前的拉扯歪了一邊，露出鎖骨的一小段弧線，光腳踩在木地板上，腳趾因為涼意微微蜷著。
她的表情是平靜的。
和平時一樣平靜，斯黛拉·伯納塞拉不會在任何人面前表演脆弱，但她的眼睛裡有一層東西，平時不出現的那層——脆弱。
羅凱看著她。看了兩秒。
「你冰箱裡有什麼？」
斯黛拉愣了一下。這不是她預期的反應。她預期的可能是"別怕"或者"我守著你"。
不是"你冰箱裡有什麼"。
「波本、伍蘭特。」
「夠了嗎？」
「夠喝一杯。」
「那就喝一杯。」
麥克正好從走廊盡頭走回來，他忘了拿車鑰匙。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聽到了這段對話，腳步停了半秒，他看了一眼斯黛拉，又看了一眼羅凱，斯黛拉沒看他，她的目光在羅凱身上。
麥克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個介於搖頭和嘆息之間的微表情。
他彎腰從地上撿起自己的車鑰匙——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口袋裡滑出來的——然後直起身。
「明天的報告寫好發我郵箱。」麥克對羅凱說。
「是。」
麥克轉身走了，皮鞋在走廊里敲出穩定的節奏。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停了一下，很短，然後繼續走了。
他沒回頭。
這不是他該管的事情。
樓下的警車全撤了，羅凱站在公寓門口。
「我先下去一趟。」
「去哪？」
「停車，剛才橫著剎進去的，擋了消防通道。」
斯黛拉靠在門框上看著他。「你還有心思停車。」
「規矩是規矩。」
「你剛才開槍打人手指的時候可沒講規矩。」
「那是特殊情況，停車是日常情況。」
斯黛拉嘴角彎了一下，很輕，但彎了。
羅凱下樓，推開公寓大門，夜風灌進來，帶著紐約夏天的潮濕和遠處垃圾車的轟鳴。
地獄貓停在路燈下，橘紅色的車身上有兩道黑色剎車痕，車頭歪在人行道邊緣。
他把車挪到正規車位上，熄火，V8的餘震在底盤裡迴蕩了兩秒。
他坐在車裡沒馬上走，靠在座椅上，看著後視鏡里自己那張臉，金髮，異色瞳，襯衫領口還敞著。
今天下午他還在會議室里討論伊蓮娜·科斯特的植物鹼，現在他站在一個女人公寓的樓下，準備上去陪她喝酒。
拔鑰匙，下車。鎖車。上樓。
門沒鎖，他推門進去的時候聞到了咖啡的味道。斯黛拉在廚房裡煮咖啡。
「我以為喝波本。」
"波本配咖啡，"她頭也不回，「你不配的話太烈了。」
「你剛才說夠喝一杯。」
「一杯波本配一杯咖啡，兩杯。」
「數學不錯。」
「我是希臘人。」
斯黛拉從櫥櫃裡拿出兩個杯子，不是高球杯，是威士忌專用的矮口杯，杯壁很薄，她倒了兩杯波本，又端出兩杯黑咖啡。
羅凱走過來，靠在廚房台面的另一邊，兩個人面對面，中間隔著檯面上四隻杯子。
"你用什麼杯子喝酒，能看出你是什麼人。"斯黛拉把一杯波本推過去。
「那我是什麼人？」
「用矮口杯喝純波本的人。不兌水不加冰，直接。」
羅凱接過杯子，抿了一口，伍蘭特的波本比黑貓酒吧的美格更烈，焦糖味更重，尾調有一絲橡木的苦。
"你呢？"他問。
「我也是純的。」
「所以你也直接。」
「我不得不直接。在NYPD幹了十幾年，沒有時間拐彎抹角。」
兩人碰了一下杯。玻璃發出一聲很輕的響。
斯黛拉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舌尖在上唇上停了半秒，她自己可能沒注意到。
但羅凱注意到了。
功法在體內安靜運轉，熱流比平時高了一格。
不是他展開的魅力場。是功法自己，像一盞燈被風撥了一下，火苗跳了跳。
斯黛拉靠在檯面上，側身對著他，冰袋放在台面的一角，她已經不敷了。脖子上的勒痕在暖光下紅得發紫，從耳根延伸到鎖骨。
"疼嗎？"羅凱看了一眼那道痕。
「還行。」
「讓我看看。」
他放下杯子，走近了一步，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從一米變成了半米，他微微彎腰，視線落在她脖子上的勒痕上。
「淤血範圍不大。皮下出血但沒傷到氣管，冰敷是對的，明天會變紫，後天開始發黃，一周左右消退。」
「你現在用法醫的語氣說話。」
「我本來就是法醫。」
「你剛才用槍的時候不像法醫。」
「法醫也會打槍。」
斯黛拉笑了一下。不是那種評估的弧度，是真的笑。
聲音很輕，像杯底剩的那口波本晃了一下。
羅凱沒退回去。他還站在半米的距離上，她也沒退。
功法的熱流在兩個人之間的空氣里舖開了一層，不是刻意的，像兩個人站在同一個暖源旁邊，熱量自然往中間聚。
"你脖子上的勒痕。"他說，「如果明天有人問——」
「我就說冰敷了。」
「不是。我是說，如果內務調查問你和嫌疑人的關係——」
"我會說他是我的前男友。分手後他情緒失控，我的同事依法處置。"她看著他的眼睛，「一些信息我會隱藏掉的。」
「斯黛拉。」
「嗯？」
「你不需要替我藏。」
"我知道。"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但我想。」
她說完就轉回去了，端著咖啡杯走到客廳的窗邊。窗簾還開著。紐約的夜景在玻璃上映成一片燈光的海洋。
羅凱拿起自己的波本，跟了過去，站在她旁邊，肩膀幾乎碰著肩膀。
兩個人看著窗外的夜景，沒說話，波本和咖啡的香氣混在一起，在暖光里緩慢打轉。
斯黛拉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秒。然後她把杯子放在窗台上。
「你知道我今天下午為什麼當面跟德里克分手嗎？」
「因為你不想拖了？」
「因為我在會議室里看到你的時候，我知道我再也沒法假裝了。」
羅凱轉頭看她。
她沒轉頭，她看著窗外的夜景，但她的耳尖紅了，從耳垂一直紅到耳廓。
「假裝什麼？」
「假裝我對你沒有感覺。」
功法的熱流在這一刻升了半格，不是他控制的。是功法在回應。
廚房的燈還亮著，客廳的燈沒開，兩個人站在窗邊，只有廚房漏過來的暖光和窗外的城市燈火。
半明半暗。
斯黛拉轉過頭來。他們面對面。很近。近到呼吸的節奏開始同步。
她沒有再說話，他也沒有。
波本的餘味在兩個人之間的空氣里甜了一度。
冰箱的壓縮機嗡嗡響了一聲，又停了。窗外有警笛遠遠地響了一下，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斯黛拉的手垂在身側，指尖離他的手背只有兩厘米。
她沒有移過去，他也沒有。
但那兩厘米的空氣是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