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來,環顧了一圈銀杏樹周圍的地面。
如果灰色夾克男人用印章蓋了某樣東西,那樣東西可能還在這附近。
她打開手機的手電筒,沿著樹幹周圍一圈一圈地照。
在樹根南側,靠近圍欄外側的草叢裡,她發現了一小塊被壓在枯葉下面的紙片。
紙片不大,大約拇指指甲蓋大小,邊緣不規則,像是從一張大紙上撕下來的。
她把紙片撿起來,放在手電光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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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片上有一角印痕,黃銅印章的壓痕邊緣,顏色比周圍的紙面深,是油墨印上去的。
印痕的弧度和她手裡那枚印章的印面邊緣完全吻合。
她把紙片翻過來看背面,背面沒有字。
她把這枚紙片也放在石頭上,和印章碎片並排。
現在她手上有三樣東西:完整的兩枚印章、一枚印章碎片、一張蓋了印痕的紙片角。
這些東西加在一起,還缺一樣——那張被蓋了印的原紙。
灰色夾克男人用印章蓋了一張紙,然後把紙帶走了,只留下了一個撕碎的角。
他帶著那張蓋了印的紙北上,作為某種憑證。
第八枚印章的碎片被磕掉,留在原地,被她撿到。
整個流程在物理層面完成了交接:印章留在樹下,蓋過印的紙被帶走,碎片作為憑證留在原地。
她站在銀杏樹底下,看著石頭上那幾樣東西。
夜色已經很深了,月亮從雲層後面完全露出來,把樹冠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像一頂巨大的傘蓋。
她不知道自己還在等什麼。
銷毀程序可能已經完成了——印章在樹下被使用過,紙被帶走,碎片留在原地。
她的任務是把印章和表格歸檔。
她蹲下來,把兩枚印章重新裝回證物袋,把那枚碎片也裝進第八枚印章的袋子裡。
表格折好放回包的內層。
紙片角用另一個證袋封好。
她把所有東西收好,拉上包的拉鏈,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她轉過身準備走的時候,聽到了一個聲音。
很輕,從村口的方向傳來,像是一輛車的引擎在遠處怠速運轉。
她側耳聽了一下——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夜裡很清楚。
車沒有熄火,停在村口外面的路上。
她回頭看了一眼銀杏樹,然後快步朝村口走去。
阿程的車還停在原來的位置,引擎蓋是涼的。
那怠速的聲音不是從他車裡傳來的。
她走出村口土路,站在鄉道邊上,往北面那條通往省道的方向看。
大約兩百米外的路邊,停著一輛深色的車,車燈關著,引擎還在運轉。
車窗開著半截。
她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那輛車也停在那裡沒有動。
大約過了十幾秒,車窗里伸出一隻手,在夜色中朝她的方向揮了一下。
然後車窗升上去,車子緩慢起步,朝北開去,尾燈在夜色中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公路彎道後面。
她沒有追。
她站在鄉道邊上,看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
那隻手揮了一下——是告別。
灰色夾克男人在等她完成最後一件事,然後他走了。
他帶著那張蓋了印的紙北上,去完成他那一部分的流程。
她把印章取走、把表格填好的那一刻,就是他和她之間的交接點。
他確認了,然後離開。
她轉身走回停車的地方,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
阿程看了她一眼,沒有問那輛車的事。
她坐了一會兒,把包放在膝蓋上,然後撥通了陸沉的號碼。
「我在桐花鎮。
表格填好了。
印章已經取回。
灰色夾克男人剛才在村口外面停了一會兒,看到我出來之後就走了。
他往北去了。」
陸沉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說:「你回來了嗎?」
「馬上出發。」
「我在派出所等你。」
她掛斷電話,讓阿程發動引擎。
車子從桐花鎮駛出,拐上通往臨江的鄉道。
後視鏡里,那棵銀杏樹的輪廓在夜色中越來越小,最終被田野和樹叢完全遮擋。
她靠在座椅上,手裡握著那枚警徽。
系統的關門流程已經走完了最後一步。
她填了日期,取了印章,完成了歸檔。
但她知道,灰色夾克男人帶著那張蓋了印的紙北上,意味著這個序列里還有一個她沒有看到過的環節——那張紙會被送到哪裡,交給誰,用來做什麼。
印章的銷毀是在樹下完成的,但那張紙的使命還沒有結束。
車子駛入臨江城區的時候,已經是深夜十一點多了。
街道上幾乎沒有行人,路燈把空曠的路面照得發白,兩側的店鋪都關了門,捲簾門在燈光下呈現出整齊的灰白色。
顧清泠讓阿程把車停在派出所後巷的老位置。
她推開車門下來的時候,二樓會議室的燈亮著,窗戶透出一方暖黃色的光。
她走上樓梯,推開會議室的門。
陸沉坐在桌邊,面前攤著那份守夜人名單的複印件,旁邊放著一杯還沒動過的水。
陳峰不在,他下午去了省廳提交協議複印件,應該還在回來的路上。
她走進來的時候,陸沉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到她手裡那個包上。
她沒有說話,走到桌邊把包放在桌面上,打開拉鏈,取出兩枚印章的證物袋、那張填好的表格、以及那枚紙片角。
她把它們並排放在桌面上。
陸沉看著那兩枚印章和表格,沒有說話。
他伸手把表格拿起來看了一眼,簽名和日期都填在上面,字跡清晰。
他把表格放回去,然後看著那兩枚印章。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他開口說了一句話:「填了。」
「填了。」
「灰色夾克男人往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