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靠在床頭的牆上,日光燈的白光照在他臉上。
他沒有看她,目光落在了她腳邊那個防水袋上,過了好幾秒才移開。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低,像是在對一面牆壁說話:
"你爸掉下去之前那幾秒鐘,我在碼頭調度室旁邊的貨櫃後面。
我看到他從調度室方向跑過來,跑到碼頭邊緣,停下來。
他前面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背對著我,我看不到他的臉。
但你爸停下了。他沒有拔槍。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個人,像在確認一件事。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你怎麼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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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然後那個人往前走了一步。
你爸往後退了半步,腳下踩到了碼頭邊緣濕滑的地方,整個人的重心往後翻了過去。
那個人伸出手——不是去拉他,是抓住了他肩上那件外套的一角。
但是那件外套的布料是滑的,沒有抓住。
你爸就掉下去了。"
顧清泠坐在摺疊椅上,她的手指搭在膝蓋上,沒有收緊,也沒有鬆開。
她在聽他說完每一個字,然後在他說完之後的沉默里,她開口問:
"那個人的肩膀。你看得到他的肩嗎?"
"看不到。他背對著我。但他在往前走那一步的時候,右肩抬了一下,像是習慣性地在調整一件外套的位置。他穿的外套肩線位置有一塊反光的東西。
不是警徽,是一枚金屬扣,形狀是圓的,和警服肩章的邊緣很像。"
顧清泠從口袋裡取出手機,翻出那張沈知秋偷拍的照片,把屏幕轉向老鬼。
"這個人的肩線位置,有沒有和你看到的那塊反光一致?"
老鬼低頭看著屏幕。
他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住,手指沒有動,但他瞳孔的焦距變了——像是他在用自己的記憶對照畫面里的輪廓。
他看了很久,久到顧清泠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慢慢地點了點頭。
"輪廓是一樣的。肩線的高低差,左低右高。是這個人。"
顧清泠把手機收回來。
她坐在摺疊椅上,後背沒有靠椅背,坐得很直。
她看著老鬼,問出了那個她在路上反覆想過措辭的問題:"你一直不說是誰,因為說出來你會死。
但現在我在查的東西已經比我爸當年更接近核心了。
你怕的依然是Q組織。
但如果你今天告訴我?"
"今天也不說。"老鬼打斷了她。
他的聲音啞,但很清晰,"不是因為怕。
是因為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我看到的是一個穿著便服站在碼頭邊上的人。
我看到的特徵就是肩線的偏斜和金屬扣。
我不知道他叫什麼。
我知道的是——你爸知道。
你爸認出他的時候,叫了他一句什麼,但不是名字。
是你爸認識他很久之後才會用的那種稱呼。"
"什麼稱呼?"
老鬼閉上眼睛。
他靠在床頭,呼吸變深了一些,像是那段記憶在他的身體裡像一塊沒有完全消化的石頭。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更低了:"你爸說——'怎麼是你?'不是'你怎麼在這裡'。
是'怎麼是你'。
這兩個詞的區別在於——你爸知道他是誰,而且那個身份不應該出現在那裡。
所以他說的是'怎麼是你'。"
顧清泠坐在摺疊椅上,沒有動。
她在心裡把那句話重新過了兩遍。
"怎麼是你"和"你怎麼在這裡"——前者指向身份本身,後者指向位置的意外。
老鬼在礦道里說的是"你怎麼在這裡"。
現在他糾正了。
是"怎麼是你"。 "你以前為什麼沒糾正?"
"因為以前你不該知道。
現在你該知道了。"
顧清泠站起來,把摺疊椅推回原位。
她看著老鬼,他的眼睛已經閉上了,像是說完這段話耗盡了今晚全部的能量。
她沒有追問更多,因為她知道他已經給了她能給的全部。
剩下的是她自己要去拼出來的拼圖,不是從他嘴裡再撬出來的。
她轉身走向樓梯口,在即將邁上第一級台階的時候,身後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更輕,像是從半夢半醒之間擠出來的:"那個人。
他怕你爸。
不是因為你爸能抓他,是因為你爸認識他很久。
久到知道他以前不是穿那件衣服的人。"
顧清泠站在樓梯口,沒有回頭。
她停了兩秒,然後抬腳走上了台階。
地下室的門在她身後關上,日光燈管的白光被隔絕在門後。
她走回到花卉市場的地面上,晚風灌進她的領口,帶著楊樹葉子被曬了一整天之後蒸發出來的乾燥氣味。
她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沒有立刻開走。
她把"怎麼是你"這四個字在腦子裡重新放了一遍,然後撥通了陳峰的號碼。
"陳峰。老鬼說了一句新的:我爸掉下去之前說的是'怎麼是你',不是'你怎麼在這裡'。
這兩個不一樣。"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陳峰的聲音傳過來,比剛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消化這個信息的基礎上再推測下一步:
"'怎麼是你'意味著你爸認識那個人很久。
認識很久,意味著那個人在進入系統之前和你爸有過交集。
可能是在警校、在部隊、或者在某個聯合行動里。
如果是警校或部隊同期,那查警校和部隊的同期學員名單,年齡段鎖定在你爸上下三歲。
如果是聯合行動?"
"如果是聯合行動,那就查G-7項目組的組建名單。那裡面可能有同期參與的人。"
陳峰在電話那頭停頓了一拍,然後說了一句她沒想到他會說的話:"G-7項目組的組建名單,被鎖在省廳一份舊檔案里。
那份檔案的保管人是——章一楠的母親沈知秋。
她辭職的時候從檔案室'借'走了一份原件的複印件。
她之前跟我說過,她留著那東西。
不是為了發新聞,是為了有一天能用上。"
顧清泠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在哪?"
"在臨江。她跟章一楠在一起。今晚沒走。"
顧清泠把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掛了擋。
灰色轎車從花卉市場門口駛出,拐上了返回臨江的高速公路。
夜色中的路燈一盞一盞從擋風玻璃上方掠過,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腦子裡只有一件事。
沈知秋手裡那份名單上的名字:
和阮長庚記錄的"這個人在體制內有較高職位"的說法。
中間的交叉點只有一兩個。
她需要看到那一兩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