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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我沒殺他

  那個笑容讓陳峰想起了很多年前.過年的時候,魏民喝了酒,說起自己為什麼當警察。

  他說他當了一輩子警察,最大的遺憾就是沒存下什麼錢,供不起兒子上好學校。

  他兒子林亮——隨母姓——成績一直很好,但只能在鎮上的中學讀。

  「林亮去年要上大學了。

  」魏民的聲音很輕,「學費兩萬,住宿費八千。

  我存摺里只有五千。

  廖志國的人找到我的時候,我正好在醫院給你嬸子交住院費。

  醫生說不住院也行,回家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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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不住院,藥得自費。

  一個月兩千。」他看著陳峰。

  「你爸知道了會幫我的。但你爸那時候不在。」

  「所以我爸就該死?」

  「不該。」魏民低下頭,「我欠的,不是兩百萬。是命。你爸死了,帳就從錢變成了命。我沒臉還錢。」

  他站起來,轉身走進屋裡。

  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舊筆記本——和陳峰父親陳永昌的筆記本是同一個款式。

  他們倆當年一起發的。

  「這是我的帳本。

  」魏民翻開筆記本,裡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去年十一月以來,我記了所有的事。

  廖志國的電話、老鬼的聯繫方式、他們讓我做的每一件事。

  我做了。

  我記下來了。

  我知道這些東西遲早會交給你們。」

  陳峰接過筆記本。

  翻開第一頁。

  魏民的字跡和他父親很像——都是老一輩警察的那種硬筆字,橫平豎直,一筆一划。

  第一行寫著:

  「十一月二日,廖來電。

  說只要約永昌出來,就幫我還債。

  我問:約出來幹什麼?他說:談事情。

  我知道他要的不是談事情。

  但我還是約了。」

  第二行:

  「十一月三日,永昌到。

  老鬼躲在貨櫃後面。

  我跟永昌說,貨在貨櫃里。

  他走過去。

  老鬼從背後捅了他一刀。

  第一刀沒捅進去,刀尖被皮帶擋住了。

  老鬼又捅了一刀。

  這一刀捅穿了。」陳峰合上筆記本。

  手指的指節捏得發白。

  「老鬼的刀法很準。他當過兵。」魏民的聲音忽然啞了,「我看著你爸倒下去的。

  他倒地的時候還喊了一聲我的名字——『老魏!』他沒喊救命。

  他喊的是我。」

  院子裡安靜了很久。

  風吹過槐樹的葉子,沙沙響,像他父親生前總是在辦公室里翻案卷的聲音。

  「後來呢?」

  「後來老鬼跑了。

  廖志國走了。

  我把你爸翻過來,他已經沒氣了。

  我用手捂住他的傷口——血流不出來。

  都流在裡面了。

  」魏民看著自己的手,「我手上有你爸的血。

  洗了很多次,洗不掉。」

  他抬起頭看著陳峰。

  「我沒殺他。但我看著別人殺了他。我沒救他。我叫他去的。

  在我心裡,我就是殺他的那個人。」

  陳峰沒有回答。

  他把筆記本裝進證物袋裡。

  「那枚警徽。

  刻著『清泠』的那枚——是你放在林婉床底下的嗎?」

  「是。

  去年你爸托我轉交給她。

  我沒轉交。

  我怕交出去,你爸的線索就斷了。」

  「所以你把它放在兇案現場。

  想讓她看到,讓她介入。」

  「對。」

  「那周正國呢?他和死扣打法有什麼關係?」

  「周正國是廖志國的人,去年和魏民一起被老鬼培訓過繩結打法。

  」魏民抬起頭,「他一直負責給廖志國傳遞公安內部消息。」

  陳峰記下了這個名字。

  然後他看著魏民。

  「還有嗎?」

  「還有。

  」魏民從兜里掏出一個U盤,「這是我這輩子最後一樣東西。

  你交給顧局長。

  裡面是老鬼和廖志國的全部通話錄音。

  我每次和他們聯繫,都錄了音。」

  陳峰接過U盤。

  「你為什麼要錄?」

  「因為我是警察。

  做了鬼,也是鬼警察。

  」魏民站起來,膝蓋發出咔咔的聲響。

  他老了。

  去年過年的時候他還能扛著米袋子上三樓。

  今年他已經直不起腰了。

  「走吧。該說的都說了。」

  他伸出雙手。

  陳峰從腰後拿出手銬,頓了片刻。

  「林亮的考察期,昨天被陸沉批了。

  他今天正式調入專案組。」

  魏民的手抖了一下。

  「他知道我做的這些嗎?」

  「很快就會知道。

  他會在專案組查到你的供詞。」

  魏民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讓他查。

  讓他看清楚他爸是個什麼樣的人。

  然後讓他做一個比我好的人。」陳峰把手銬銬在他的手腕上。

  手銬合上的聲音很輕,像一聲嘆息。

  走出院子的時候,魏民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槐樹。

  「這棵樹是我和你爸一起種的。

  二十年前,我剛分到刑偵支隊。

  你爸說——老魏,咱倆是搭檔了,種棵樹紀念一下。

  我說種什麼樹?他說種槐樹。

  槐樹活得長。」

  他轉過身,沒有再看那棵樹。

  「樹活著。你爸死了。我活著。我應該死在樹前面。」

  陳峰沒有接話。

  他把魏民帶上車。

  警車發動,駛出了這條他走了二十年的路。

  出村的時候,村口打牌的老人們抬起頭,看著警車捲起一路灰塵。

  手機震動。陸沉發來消息:「路口等你。」

  陳峰迴復:「不用了。直接回隊裡。魏民交代了全部。」

  然後他加了一句:「林亮的父親。

  他是林亮的父親。

  今天之後,林亮就沒有父親了。」

  陸沉沉默了片刻,然後回覆:「他有。

  他父親去年就沒了。

  今天被抓的那個人,不配。」

  陳峰沒有回覆。

  他把車開上了高速。

  後視鏡里,魏民靠著車窗,閉著眼睛。

  他的手被銬在前面,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大拇指根部——那是常年握槍留下的繭。

  那雙手曾經和陳永昌一起握過槍。

  現在被銬住了。

  陳峰把目光從後視鏡上移開,踩下油門。

  警車朝著臨江的方向疾馳。

  窗外的田野在雨後泛著濕潤的綠色。

  天已經徹底亮了。

  但有些黑暗,是太陽照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