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川碼頭的清晨,霧濃得像化不開的米湯。
陳峰的警車衝進鐵門時,王建國的黑色轎車已經停在了碼頭盡頭的貨櫃區。
車門大開,人不見了。
陳峰拔槍下車。碼頭上堆滿了鏽跡斑斑的貨櫃,像一座鋼鐵迷宮。
海風從貨櫃的縫隙里灌進來,帶著咸腥味和柴油味。
他的鞋踩在積水的混凝土地面上,每一步都濺起細碎的水花。
「王建國!」他的聲音在貨櫃之間迴蕩,「別跑了。碼頭已經被圍住了。」
沒有回應。只有遠處貨輪的汽笛聲,低沉而綿長。
陳峰放慢腳步,貼著貨櫃的邊緣前進。
海量好書在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等你尋
他記得這個位置。
去年十一月三號,他父親的屍體就在前方不到五十米的地方被發現。
後背一刀,捅穿了左腎。法醫說,這一刀極其專業,避開肋骨,直取腎臟。兇手要麼學過醫,要麼受過專業訓練。
王建國是警察。他在警校學過人體要害部位。他知道怎麼捅人一刀能致命。
陳峰繞過第三個貨櫃,看到王建國了。
他站在碼頭最邊緣的防波堤上,背對大海,面朝陳峰。手裡沒有槍,只有一個牛皮紙信封。
「別過來了。」王建國的聲音被海風吹散,「再過來我就把照片扔進海里。」
陳峰停下腳步。兩人相隔不到十米。
「照片在你手裡。」
「對。」
王建國舉起信封,「林婉拍的。去年十一月三號晚上。
你爸被捅的瞬間。拍得很清楚——魏民的側臉,匕首的角度,還有你爸倒下去的樣子。」
「你拿了照片,為什麼還要跑?」
「因為我不跑,照片就要交出去。」
王建國的手在發抖,「廖志國要這張照片。他給我打了兩百萬,讓我把照片銷毀。我收了錢。」
「但你沒銷毀。」
「沒有。」
「為什麼?」
王建國忽然笑了。那個笑容在一張平時老好人的臉上顯得極不協調。
「因為我是警察。貪污受賄可以,銷毀證據不行。你信嗎?」
他看著陳峰,「我自己都不信。但我就是這麼想的。
兩百萬我可以收,照片我不能毀。這是底線。我他媽就剩這點底線了。」
「你把照片交出來,我可以替你爭取寬大。」
「寬大?」王建國搖頭,「陳隊,我不是孫某。孫某是為了女兒。
我是為了自己。我收錢的時候就知道會有今天。我不求寬大。
我只想告訴你——照片不是我拿的。是趙東來給我的。」
陳峰的瞳孔收縮。
「你說什麼?」
「昨晚在現場,趙東來取嫁衣的時候,他把內袋裡的照片抽出來塞給了我。他說——『這是林婉拍的。收好。如果有人問,就說被火燒了。』他不敢銷毀,但他也不敢留著。他讓我替他收著。」
「他為什麼要給你?」
「因為我是廖志國的人。」王建國的聲音變了,「趙東來知道我是。他說——『你把照片交給廖志國,就說嫁衣已經燒了,照片不存在了。然後告訴他,放了我兒子。』」
海風吹得更猛了。王建國的頭髮被吹得豎起來,像一叢枯草。
「但我沒給廖志國。」他把信封放在地上,用一塊石頭壓住,「我留著它。我想,如果有一天我跑不掉了,至少還有這個——證明我不是徹頭徹尾的混蛋。」
他後退一步,站在防波堤最邊緣。
「王建國!」陳峰衝上前去。
「別過來!」王建國舉起一隻手,「陳隊,你爸的案子,我是目擊者。不是現場目擊——是事後。那天晚上,魏民回來的時候,我在公安局門口碰到他。他袖口上有血。他跟我說是鼻子破了。我沒追問。我他媽沒追問。」
「你當時為什麼不報告?」
「因為我不敢。」王建國的眼眶紅了,「魏民說——『建國,咱倆是兄弟。兄弟之間,有些事不問。』我知道他不是鼻子破了。但我不問。因為他是你爸的搭檔,是刑偵支隊的副支隊長。我怕問了——下一個就是我。」
他往後退了半步。腳後跟已經踩在防波堤的邊緣了。
「王建國,你先下來——」
「陳隊,我這輩子辦過四十多起案子。每一起都破了。但就這一起——你爸的案子,我明明知道兇手是誰,我一個字都沒說。我不配穿這身警服。」
他摘下了警徽,放在信封旁邊。
「照片給你。警徽也給你。剩下的——」他看著陳峰,「該怎麼判就怎麼判。我在法庭上等著。」
陳峰衝到防波堤邊的時候,王建國已經跳下去了。
不是跳海。是跳到了防波堤下方兩米處的一艘巡邏艇上。巡邏艇是碼頭的,鑰匙插在發動機上。王建國發動引擎,巡邏艇在海面上劃出一道白色的弧線,朝著港口的方向駛去。
他沒有逃跑。巡邏艇靠岸時,港口派出所的民警已經等在那裡了。王建國走下船,伸出雙手。
「我叫王建國。臨江市公安局刑偵支隊副支隊長。涉嫌受賄、包庇、毀滅證據。自首。」
陳峰站在防波堤上,看著王建國被帶上警車。海風把他的警服吹得獵獵作響。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信封和警徽。信封里是那張照片。
林婉拍的,去年十一月三號晚上,雲川碼頭,陳永昌被捅的瞬間。
他看了照片一眼。
然後撥通了陸沉的微信。
「照片拿到了。王建國自首了。」
「照片上是誰?」
「魏民。我父親的搭檔。」
陳峰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他自己的,「還有一個——照片裡還有一個人。站在魏民身後,貨櫃的陰影里。只露出半張臉。」
「誰?」
「我見過這張臉。在周振邦辦公室牆上的合影里。」
陳峰停頓了一下,「廖志國。省發改委原副主任。他是魏民背後的那個人。魏民捅刀,他站在那裡看。」
語音那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陸沉說:「魏民在老家。我已經派人去了。」
「不要派人。」陳峰說,「我自己去。他欠我爸的,不是一張逮捕令就能還的。」
他掛斷語音,走下防波堤。海上的霧散了一些,碼頭的貨櫃在晨光中顯出鏽紅色的輪廓。
去年他父親的屍體就躺在這裡。現在他知道是誰捅的刀了。也知道是誰站在那裡看。
兩個人。一個捅刀,一個看著。
一個是他叫了二十年的魏叔,一個是周振邦辦公室合影里微笑著的領導。
陳峰把照片裝進證物袋,封好。
他對著證物袋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被海風吹散了。
「爸,我找到他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