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莉的DNA比對結果在第二天早上出來了。
傅長寧坐在辦公室里,搪瓷杯里的茶從昨晚喝到現在,涼透了。秦莉推門進來,把報告放在桌上。
「王芳指甲縫裡的皮屑,是周瑤的。」
傅長寧沒動。
「啤酒罐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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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罐口有王芳的唾液,罐身上有兩組指紋。王芳的,還有周瑤的。」
「只有她們倆?」
「只有她們倆。沒有老趙的,沒有孫浩的,沒有徐天明的。」秦莉頓了一下,「那個罐子上還有第三組指紋,很淡,被擦過。可能是戴著手套拿過,但手套上沾了什麼東西,留下了一點痕跡。我做了化學成分分析,是黑色的噴漆。」
噴漆。噴監控攝像頭的噴漆。
「老趙說王芳拿著啤酒走了。」傅長寧說,「她說要去找徐天明。但她沒去找徐天明。她去找了周瑤。」
「或者周瑤來找了她。」
傅長寧站起來,走到窗前。外面在下雨,雨點打在梧桐樹葉子上,噼里啪啦的。
周瑤的手指上有抓痕。王芳指甲縫裡有周瑤的皮屑。兩個人動過手。
但周瑤不是被王芳抓傷的。周瑤說的是——在鬼屋裡崴了腳。她崴腳的時候,誰扶了她?
「老趙扶的。」傅長寧說。
「什麼?」
「周瑤說,她崴腳的時候,老趙扶了她。」傅長寧轉過身,「如果周瑤手上沒有抓痕,那抓痕是她扶之前就有了。老趙一定看到了。」
他拿起電話打給老周。
「老周,幫我把周瑤帶到審訊室。還有老趙。分開帶。」
審訊室里,周瑤坐在椅子上,腳踝上的繃帶換過了,比昨天裹得更厚。她的臉色不太好,嘴唇發白。
傅長寧在她對面坐下來,把兩個證物袋放在桌上。一個是啤酒罐,一個是那顆塑料珍珠。
「昨晚十點四十分左右,老趙在旋轉木馬旁邊看到了一個穿白袍的人。」傅長寧說,「那個人不是你。」
周瑤沒說話。
「那個人的步子很大,肩膀很寬。老趙說不像女的。」傅長寧把啤酒罐推到她面前,「但後來十一點十八分,攝像頭拍到的那個白袍人,是你。」
周瑤看著啤酒罐。
「罐子上有你和王芳的指紋。」傅長寧說,「只有你們倆的。她指甲縫裡有你的皮屑。你們昨晚見過面,動過手。」
周瑤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跟徐天明一模一樣的動作。
「你是不是喜歡徐天明?」
周瑤的手指停了。
「你那天崴腳,不是不小心踩空的。」傅長寧說,「是跟王芳動手的時候傷的。王芳抓了你的手,你推了她。」
沉默。
「你喜歡徐天明。」傅長寧說,「但徐天明跟王芳在一起。你知道了,王芳也知道了你知道。昨晚王芳換了白雪公主的衣服,想去給徐天明一個驚喜。你看到她那身衣服,心裡不舒服。」
周瑤的手指開始發抖。
「我沒有殺她。」她說。
「我知道你沒殺她。」傅長寧說,「你十一點十八分穿白袍去旋轉木馬的時候,王芳已經死了。你是去確認的。」
周瑤的眼淚掉下來了。一顆一顆的,掉在桌面上。
「我不是去確認。」她說,「我是去找她。」
她抬手擦了眼淚,抬起頭。
「我跟她約好了在旋轉木馬見面。她給我發微信,說想跟我說清楚,說她跟徐天明是真心在一起的,讓我別再摻和了。」周瑤的聲音在發抖,「我去了。但我去的時候,她已經——她已經坐在南瓜車裡,脖子上勒著安全帶,不動了。」
「你碰她了?」
「我搖了她的肩膀,她沒反應。我摸她的臉,是涼的。」周瑤說,「我嚇壞了。我跑了。我以為——我以為是我跟她吵架的時候推的那一下,她撞到哪裡了。我跑回鬼屋,一路上都在想我是不是殺了人。」
「你們在哪裡吵架?」
「中心廣場。棉花糖攤子後面。」周瑤說,「她拿著啤酒在等我。我說你憑什麼,你就是一個售票員,你配不上他。她說你才配不上,你連說都不敢說出來。我氣急了,推了她一把。她抓了我的手,我手背上現在還有印子。」
她把袖子拉上去。手背上有三道淡紅色的劃痕。
「然後呢?」
「然後我跑了。跑回鬼屋的時候踩空了樓梯,崴了腳。」周瑤說,「我坐在那裡哭,老趙扶了我。他看到了我手上的傷,問我怎麼回事。我說不小心摔的。他沒信。」
「他當然沒信。」傅長寧說,「因為他的攝像頭拍到了。」
周瑤低下頭。
「十點四十分你還沒去旋轉木馬。」傅長寧說,「那個時間站在旋轉木馬旁邊的人是誰?」
「我不知道。」周瑤說,「我真的不知道。我發誓我沒有殺她。」
傅長寧站起來。
「最後一個問題。你昨晚穿的白袍子,袖口上有一道黑色的痕跡。是什麼?」
周瑤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可能是蹭到什麼東西了。」
「是噴漆。」傅長寧說,「黑色噴漆。你蹭到了兇手用過的東西。」
老趙在另一間審訊室里。傅長寧進去的時候,他正看著牆上的一張遊樂園平面圖發呆。
「周瑤手上的傷,你看到了。」
老趙點頭。
「你看到了,但你沒問,也沒說。」
「她說是摔的。」
「你沒信。」
老趙沉默了一會兒。
「是。我沒信。」他說,「我看到她手上的抓痕,就知道她跟人動過手。但我沒想到是王芳。我以為是她跟孫浩或者誰鬧著玩。」
「你那會兒為什麼不擔心王芳?」
老趙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因為王芳——」他停了好久,「因為十點四十分我看到南瓜車旁邊那個人的時候,我喊了一聲。那個人回頭看了我一眼。」
「你認識那個人?」
「認識。」
「是誰?」
老趙低下頭。
「不能說。我說了,我就完了。」
「你不說,更完。」傅長寧說,「王芳指甲縫裡的DNA不是周瑤的皮屑的問題——那是抓傷。還有另一個人。她指甲里還有另一個人的皮膚組織。秦莉正在做比對。」
老趙的臉色變了。
「你以為你沒殺人就沒事了?」傅長寧的聲音壓得很低,「你知道這個人是誰,你不說,就是包庇。包庇殺人犯,你想坐幾年?」
老趙的嘴唇哆嗦著。
「他不光殺了王芳。」傅長寧把老趙的攝像頭U盤拍在桌上,「他還不止一次穿著白袍在遊樂園裡半夜晃蕩。你的攝像頭拍到過。不止昨晚。」
老趙看著U盤,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下去。
「劉大軍。」他說。
傅長寧沒動。
「遊樂園的夜班保安。」老趙說,「劉大軍。」
「你確定?」
「確定。」老趙說,「他回頭的時候,路燈照在他臉上。我看得很清楚。他穿著鬼屋的白袍子,站在南瓜車旁邊。我以為他在巡邏,就沒在意。」
「但你沒說。」
「我不敢說。」老趙的聲音在發抖,「劉大軍是我介紹進來的。他是我老婆的弟弟。我要是說了——」
「你老婆的弟弟。」傅長寧重複了一遍,「所以你昨晚少說了一罐啤酒,不是算錯了。你不敢讓我們知道王芳喝了啤酒,不敢讓我們查鬼屋裡那些人。因為查到最後,查到你自家人頭上。」
老趙沒說話,只是把臉埋在手裡。
傅長寧走出審訊室,老周已經等在走廊里。
「劉大軍。查他。」
「已經在查了。」老周說,「小馬調了他昨晚的手機信號——十點四十分到十一點十分,在旋轉木馬附近。」
「十一點二十分左右呢?」
「配電房。」
「配電房。」傅長寧說,「張德福聽到有人跑過去的聲音。那個人不是從外面跑進來,是從配電房跑出去。」
「劉大軍?」
「十一點二十分劉大軍在配電房拉了總閘。他知道張德福會過來檢查,他要讓張德福看到南瓜車裡的人。」傅長寧說,「那會兒王芳剛死。他還沒來得及收拾。」
他們走到保安室門口。門鎖著,燈黑著。
「砸開。」
老周二話不說,一腳踹開了門。
保安室里有一股淡淡的酒味。桌上放著半瓶白酒,一碟花生米。抽屜里有一串鑰匙——遊樂園所有門的鑰匙。還有一把套筒扳手,六號的,上面沾著黑色的漆。
傅長寧蹲下來,拉開更衣櫃的門。
裡面掛著一件白袍子。鬼屋的道具服。袍子的前襟上有一片暗紅色的痕跡,已經幹了。袖口上蹭著黑色的噴漆。旁邊還有一雙手套,手套上也沾著黑漆和白袍子上的紅線頭。
最裡面,擱著一頂小丑帽。
編號021。那頂去年被老鼠咬了個洞、本該已經扔掉的帽子。
帽子的破洞裡,塞著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女人,穿著白雪公主的衣服,站在旋轉木馬旁邊,笑得很開心。
是王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