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浩住在遊樂園後面的員工宿舍里，一間不到十平米的隔間。
牆皮翹著邊，地上堆著幾箱礦泉水和一摞萬聖節的宣傳單。
床頭放著一面鏡子，鏡框上夾著一張照片——是遊樂園所有員工的合影。
傅長寧進去的時候，孫浩正坐在床邊，手裡還捏著那頂小丑帽。帽子上的絨球徹底掉了，露出底下的線頭。
「坐。」傅長寧說，自己在椅子上坐下來。
孫浩沒動，還是坐在床邊。他的眼睛有點紅，不知道是沒睡好還是哭過。
「你昨晚穿的什麼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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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丑服。」孫浩指了指牆角，一堆花花綠綠的布團在那裡，「紅黃條紋的，連體的。」
「十點半到十二點，你到底在哪裡？」
「鬼屋。」孫浩說，「跟周瑤和徐天明一起。」
「徐天明中間離開過。」
「他上廁所。」
「多長時間？」
「十幾分鐘吧。」孫浩說，「記不太清了。我喝了不少酒。」
「你喝了多少？」
「三罐啤酒。老趙帶的，他從攤子上拿的。」
傅長寧換了個坐姿，椅子嘎吱響了一聲。
「你跟王芳熟嗎？」
孫浩沉默了幾秒。
「還行。」
「什麼叫還行？」
「就是同事關係。」孫浩把手裡的帽子翻過來，露出裡面的襯布，「她賣票，我扮小丑。有時候中午一起在食堂吃飯，有時候下班順路一起走一段。就這樣。」
「她有男朋友嗎？」
孫浩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沒跟我說過。」
「但你知道。」
又是沉默。窗外的風吹進來，牆上的萬聖節宣傳單嘩啦響了一聲。
「知道。」孫浩說，「徐天明。」
「你怎麼知道的？」
「看到的。」孫浩說，「有一次下班，我看到她在門口等徐天明。上了他的車。」
「什麼時候的事？」
「大概三個月前。」
「你跟別人說過嗎？」
「沒有。」孫浩搖頭，「她不想讓人知道，我就當沒看見。」
傅長寧看著他。孫浩低著頭，手指在小丑帽的邊緣來回蹭，蹭掉了一塊布料上的顏料。
「你喜歡她。」
這不是問句。孫浩的手指停了。
「沒有。」他說。
「你喜歡她。」傅長寧又說了一遍，語氣跟上一句一模一樣。
孫浩抬起頭，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的眼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有什麼意義呢？」他說，「她跟徐天明在一起。我就是一個扮小丑的。」
他說「扮小丑的」這四個字的時候，把手裡的小丑帽扔到了床上。帽子翻了個個兒，露出裡面褪了色的標籤。
傅長寧站起來。
「把你昨晚穿的小丑服給我。」
「在牆角。」
「全部。包括鞋。」
孫浩愣了一下，走到牆角把那團花花綠綠的布拎起來。傅長寧接過去，翻過來看了一遍。紅黃條紋的面料，袖口和褲腿都有鬆緊帶。沒有血跡，沒有破損。
「鞋呢？」
孫浩從床底下掏出一雙巨大的紅色圓頭鞋，小丑鞋，鞋尖往上翹，頂端各綴著一個黃色絨球。跟帽子上的絨球一樣，只是更大。
傅長寧蹲下來看鞋底。鞋底是平的，花紋很淺，幾乎磨光了。
「這雙鞋穿了多久了？」
「兩年多了。」孫浩說，「這是園裡發的，就這一雙。」
「昨晚穿著這雙鞋走了一晚上？」
「對。」
傅長寧把鞋子放下來，看了一眼秦莉發來的信息。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孫浩，你昨晚真的沒去旋轉木馬？」
「沒去。」
「如果有人看到你去了呢？」
孫浩愣住了。
「不可能。」他說，「我沒去過。」
「你確定？」
「我確定。」
傅長寧點了點頭，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你剛才說你喜歡她。」他說，「喜歡一個人，就會做傻事。」
孫浩沒有回答。他坐在床邊，看著牆上那張合影。照片裡，王芳站在第二排最右邊，笑得很大方。孫浩站在最後一排，小丑的妝容遮住了他大半張臉。他們在同一張照片裡，隔了不到兩米，但看起來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傅長寧走出宿舍，老周靠在走廊的牆上，手裡轉著打火機。
「怎麼樣？」
「小丑服是乾淨的。」傅長寧說，「但他的反應不對。」
「哪兒不對？」
「他說他沒去過旋轉木馬。」傅長寧把孫浩的鞋子遞給老周，「但昨天遊樂園地上到處是萬聖節的假蜘蛛網和棉花糖的糖絲。他穿著這雙鞋在園裡走了一晚上，鞋底乾淨得跟洗過一樣。」
老周接過鞋子，翻過來看了看鞋底。
「你是說他換了鞋？」
「或者他走了不沾東西的路。」傅長寧說，「比如水泥路面。從鬼屋到旋轉木馬，走主路全是水泥的，只有最後一段是泥地。」
「他為什麼要繞路走主路？」
「如果走主路，就是為了繞開泥地。」傅長寧說，「如果繞開泥地，就是為了不讓鞋底沾上東西。」
「然後呢？」
「然後他為什麼要洗鞋底？」傅長寧說，「除非鞋底沾了不該沾的東西。」
老周想了想，把打火機塞回兜里。
「你是覺得孫浩有問題？」
「我覺得每個人都有問題。」傅長寧說，「問題是哪個問題跟死人有關係。」
他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老周，你去查一下孫浩昨晚十一點左右的手機信號位置。」
「你懷疑他不是在鬼屋？」
「他說他和周瑤一直在鬼屋裡沒動，但周瑤的口供還沒錄。」傅長寧說，「兩個人如果串供，總有一個會露出馬腳。」
老周點點頭，掏出手機開始打電話。
傅長寧往遊樂園的醫務室走。周瑤在那裡等著——她昨晚扮鬼的時候崴了腳，一直沒來得及去醫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