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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不止兩個

  沈建民被帶回審訊室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上午了。

  外面的雪停了,但天還是陰的,窗台上積了厚厚一層白。

  審訊室里的日光燈全開著,照得牆上那塊單向玻璃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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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長寧坐在桌子對面,面前放著一杯沒喝過的水。

  老周站在門口,小馬在旁邊翻開記錄本。

  沈建民被帶進來的時候,換了一身拘留所的棉服,深藍色的,袖口有點長,蓋住了他的手背。

  他在椅子上坐下,兩隻手擱在桌上,手指又開始敲,一下一下的,節奏跟秒針一樣均勻。

  傅長寧沒有馬上開口。他把秦莉的報告翻開,推到沈建民面前。

  「分割車間排水管里的組織殘留,DNA比對出來了。不止周小梅和趙琳兩個人。還有第三個。第四個。」

  沈建民的手指停了一拍。

  「水槽下面的血跡層疊了好幾層。你在那裡處理過的,不止兩個人。」

  沈建民看著桌面上的報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傅長寧,嘴角動了一下。

  那個表情很難形容,不是笑,也不是緊張,是一種被人戳穿了之後反而放鬆了的東西。

  「你們找到幾個了。」

  他的語氣很平,像是在問今天食堂吃什麼。

  傅長寧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他靠在椅背上,問剩下的在哪裡。

  沈建民想了想,說有幾個不在冰櫃裡,處理完之後分開放了,不在家屬樓。傅長寧問他放在哪裡了。

  沈建民說肉聯廠後面有一條廢棄的排水溝,他把一些用不上的東西埋在溝邊的碎磚下面了。

  他說用不上的東西指的是骨頭和一些他覺得保存不好的部分。

  「你總共殺了多少人。」傅長寧的聲音沒有起伏。

  沈建民沒有馬上回答。他看著桌上那杯水,水面上浮著一小片灰塵。過了大概有十秒鐘,他開口了。

  「記不清了。」

  老周在門口站直了身子。小馬的筆停在記錄本上,墨水洇了一小團。

  「什麼叫記不清了。」傅長寧的聲音壓得很低。

  沈建民說他沒有刻意記過數字。

  他記得每一個人的長相,記得她們穿什麼衣服,記得她們最後說了什麼,但數字他沒有數過。

  他頓了頓,又說其實最近兩年他沒怎麼做了,天太冷了,冬天肉聯廠的夜班排得少,他的機會不多。

  「所以你兩年前就開始了。」傅長寧說。

  沈建民沒有否認。

  傅長寧讓他從頭說第一個是誰。

  沈建民沉默了一會兒,說第一個是個流浪的女人,不知道名字。

  那天晚上他在車間值夜班,她翻牆進來找吃的,被他撞見了。

  他說他當時沒想太多,就是覺得她反正沒人找。

  沒人會報失蹤,她在這個世界上沒有名字,沒有名字的人就像空氣一樣,消失了也沒人知道。

  後來他發現他說的是對的,沒人找過她,她的骨頭現在還埋在那條排水溝下面。

  他說這段話的時候,語調一直很平穩,跟上次描述分割豬肉的手法一模一樣。

  那種平穩不是裝出來的,是一個人徹底把這件事當成了日常才會有的平穩。

  傅長寧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站起來。

  「老周,帶人去肉聯廠後面那條排水溝。小馬,通知技術科全部出動。挖地三尺,一寸都別漏。」

  老周拉開門就往外走,走廊里傳來他跑起來的腳步聲。小馬抓起座機話筒開始撥號。

  沈建民被帶回拘留室的時候,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過頭看著傅長寧。

  「傅警官。我說的都是真的。我沒有撒謊。但我真的不記得有多少個了。」

  傅長寧沒有接話。沈建民被帶走了,走廊里他的腳步聲慢慢變遠,拖著一隻腳後跟,嚓,嚓,嚓。

  當天下午,肉聯廠後面那片荒地被拉了警戒線。

  老周帶著人從那條廢棄排水溝開始挖起。

  溝邊堆著碎磚和建築垃圾,上面長滿了枯草,雪蓋了一層,凍得硬邦邦的。

  技術科的人用鐵鍬和鏟子一層一層往下挖,挖到大約半米深的時候,鏟子碰到了硬東西。

  不是磚。是一根骨頭,人的股骨。

  然後是第二根、第三根。

  脛骨、肋骨、骨盆碎片。

  骨頭被埋在碎磚下面,有的還包在黑色垃圾袋裡,塑膠袋已經爛得差不多了,一碰就碎。

  法醫科的秦莉蹲在坑邊上,一塊一塊地撿,一塊一塊地編號。

  她的手套上沾滿了泥和雪水,嘴裡哈出的白氣越來越密。

  當天找到的骨頭,經過初步拼對,至少屬於三名不同的女性。跟周小梅和趙琳加在一起,確認的受害者人數已經上升到了五人。

  傍晚,老周從現場打電話回來,聲音很沉,說溝里的骨頭比想的要多,有一部分被野狗刨出來過,散得到處都是。

  技術科建議把旁邊那片荒地也圈進來,可能需要擴大搜索範圍。

  傅長寧問大概還有多少沒挖完。老周沉默了一下,說估計得挖上三四天,那條溝比想像的長。

  傅長寧掛了電話,走到白板前面。

  他在原來的兩個名字旁邊,用黑筆加了一個問號。

  問號後面又加了一個問號。

  然後他在這排名字下方寫了一個日期區間:兩年前至今。寫完他退後一步,看著白板上越來越長的黑色字跡,把筆放下,拿起桌上的座機打給陳玥。

  「全市過去兩年所有女性失蹤未破案件的卷宗調出來沒有。」

  陳玥說各分局正在報,已經收到一部分了,她正在整理,明天一早能放到他桌上。傅長寧說不用等明天,現在有多少報多少,全部送過來。

  掛了電話,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漸漸暗下去的天色。

  街對面的路燈亮了一排,黃澄澄的光映在雪地上。

  老周推門進來,脫了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子上的泥還沒幹。

  他坐下來,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涼茶,說沈建民說的那個流浪女人,排水溝里找到的骨頭裡,有一個人的骨盆特徵符合女性,但年齡偏大,四十歲以上。

  跟周小梅和趙琳的年齡範圍不一致。可能就是他說的第一個。

  傅長寧沒有說話。

  老周把杯子放下,看著白板上那些名字和問號,又看了看傅長寧,說這案子已經不是兩個人的事了。

  這是個連環案,時間跨度至少兩年,受害者人數待查。

  他說他們在肉聯廠後面那條溝里發現的骨頭,很多都已經在土裡埋了很長時間,有些骨質已經開始風化。

  如果不是沈建民自己交代,這些人的失蹤可能永遠都連不到一起。

  傅長寧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把桌上的文件吹得嘩嘩響。

  他看著外面黑下來的天,說兩年,一個人都沒有發現。

  那些失蹤的女人,有的是流浪者,有的是超市收銀員,有的是醫學院學生。

  她們互不相識,唯一的共同點是她們都在深夜的街頭遇到過同一輛三輪車。

  他把窗戶關上,讓老周明天一早繼續挖排水溝。

  他要再提審沈建民,把他的服役記錄、退伍之後的行蹤、過去十年所有住過的地方、工作過的單位全部查清楚。

  既然他自己說記不清有多少個了,那就一個一個幫他記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