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爾摩斯沉默著,大腦以遠超常人的速度運轉。
不是巧合。
兩個心智健全,經歷豐富的成年人,在同一個夜晚,身處同一個地點,做了完全相同的,指向性如此明確且充滿象徵意義的噩夢?
這概率無限接近於零。
這更像是……一種強制性的精神投射?一種預兆?還是……某種未知力量對他們意識的直接干涉?
邀請函上的徽記、馬克對「母神」的狂熱、老埃利奧特的控訴、安娜那張異變的VIP卡……所有的碎片都指向這個小鎮信仰核心的扭曲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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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噩夢,無疑是最新的,最直接的警示信號。
「冷靜,華生。」
福爾摩斯的聲音恢復了慣有的那種冷靜,像是一盆冰水澆在華生混亂的思緒上。
「呼吸,控制心率,恐懼只會干擾判斷。」
「我們遭遇了非自然的意識入侵,這是目前唯一能確認的事實,它的來源和目的,需要進一步調查。」
他掀開被子下床,走到窗邊,謹慎地撩開窗簾一角,向外望去。
清晨的小鎮街道籠罩在一層薄薄的,略帶涼意的霧氣中。
路燈尚未完全熄滅,發出昏黃的光暈。
已經有早起的遊客或本地居民零星出現在街頭,步履匆匆。
街對面的麵包店亮起了溫暖的燈光,隱約飄來烤麵包的香氣。
表面上看,一切如常,寧靜祥和。
但福爾摩斯銳利的目光捕捉著細節。
一個提著公文包的男人腳步明顯虛浮,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
一對挽著手臂的情侶,男人正在揉著太陽穴,女人則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眼神飄忽。
更遠處,一個穿著清潔工制服的人正靠著牆抽菸,動作遲緩,透著深深的疲憊。
這些細微的疲憊、恍惚甚至煩躁的跡象,在清晨本不罕見。
但在經歷了那個集體噩夢的假設下,它們瞬間被賦予了新的令人不安的含義。
「夏洛克?」華生也下了床,走到福爾摩斯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低聲問,「你覺得……其他人也……?」
「可能性很高。」
福爾摩斯放下窗簾,轉身走向盥洗室。
「症狀的輕重可能因人而異,我們需要驗證,莉卡和安娜是首要目標。」
「洗漱,然後下樓,早餐時找機會旁敲側擊問問。」
冰冷的水流沖刷著臉頰和雙手,帶來些許清醒,卻無法徹底洗去那噩夢殘留的恐懼。
旅館餐廳里已瀰漫著咖啡、煎蛋和烤麵包的香氣,但氣氛卻與昨日午餐時的輕鬆截然不同。
光線雖然明亮,卻驅不散籠罩在用餐者頭頂那層無形的陰霾。
交談聲變得稀疏而低沉,刀叉碰撞的聲音也顯得格外刺耳。
許多人的臉上都帶著難以掩飾的倦容,眼神空洞,動作遲緩,如同宿醉未醒。
空氣中飄蕩著一種壓抑、沉悶的煩躁感。
福爾摩斯和華生選了一張靠角落的四人桌坐下,位置便於觀察整個餐廳。
華生要了雙份的濃咖啡,試圖驅散那深入骨髓的疲憊和殘餘的恐懼感。
「看那邊。」
華生用眼神示意斜前方的一桌,壓低聲音。
「那對夫婦,昨天晚餐時還興高采烈地討論晚上的篝火,現在……看他們的樣子,像是一夜沒睡。」
那對中年夫婦機械地攪拌著面前的燕麥粥,眼神空洞地望著桌面,彼此之間沒有任何交流,女人時不時揉一下太陽穴。
「還有靠窗那個獨自用餐的年輕人。」
福爾摩斯用同樣壓低的聲音交流。
「他拿著叉子的手在輕微發抖,而且,十分鐘內,他已經看了三次手錶。」
「眼神里並沒有趕時間的急迫,而是……一種潛意識的確認,確認時間還在流動,確認自己還在『正常』的世界裡。」
就在這時,餐廳門口傳來熟悉的,帶著點跳躍感的腳步聲。
「早上好!福爾摩斯先生!華生先生!」
安娜的聲音依舊清脆,但仔細聽,似乎少了一絲昨日的活力,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她穿著一條淺藍色的連衣裙,金髮紮成了高馬尾,臉上努力維持著笑容,但如同陽光般明亮的藍色大眼睛下方,卻清晰地掛著兩個淡淡的黑眼圈。
「早上好,安娜。」
華生立刻回應,仔細觀察著她的臉色。
「昨晚……睡得還好嗎?看你好像有點沒精神?」
安娜走到桌邊拉開椅子坐下,聞言立刻撅起了嘴,帶著點委屈和抱怨。
「唉!別提了!做了一個超級超級奇怪的噩夢!嚇死我了!」
她誇張地拍了拍胸口,隨即又好奇地看向兩人。
「你們呢?睡得好嗎?有沒有也做奇怪的夢?」
福爾摩斯端起咖啡杯,借著杯沿的遮擋,目光如同手術刀般剖析著安娜的每一個細微表情和肢體語言。
她的抱怨是真實的,黑眼圈是真實的,但那份「好奇」中,似乎缺少了某種深度恐懼的共鳴。
她的描述停留在「奇怪」和「嚇人」,而非華生所經歷的那種存在層面的崩解感。
「噩夢?」福爾摩斯放下杯子,語氣平淡,「夢見什麼了?」
「唔……」
安娜歪著頭回憶,眉頭微蹙。
「好像……是在一個很大的地方,黑乎乎的,感覺特別冷……好像……還看到很多羊?」
「記不太清了,反正就是很亂,很嚇人,最後好像還掉進一個洞裡?醒來心砰砰直跳,再也睡不著了。」
「可能是我昨天玩得太瘋了?加上喝了點酒?」
華生和福爾摩斯交換了一個眼神。
安娜的夢境是模糊的,碎片化的,缺乏他們兩人經歷的核心意象,黑霧、草地的異變、羊群的同化以及最關鍵的身體異化。
她更像是受到了某種波及,或者精神防禦較強,只接收到了一些邊緣的片段。
「確實有些奇怪。」
福爾摩斯不置可否地應了一句,目光轉向餐廳入口。
莉卡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她依舊穿著利落的卡其色風衣,深栗色的短髮一絲不亂,步伐穩定。
然而,福爾摩斯瞬間捕捉到了不同。
她的臉色比昨日略顯蒼白,嘴唇抿成一條直線,那雙藍色眼眸深處,帶著一種極力壓抑後的高度警惕和審視,如同叢林裡察覺到危險的獵豹。
她的目光快速掃過餐廳,在福爾摩斯他們這桌稍作停留,隨即自然地走了過來。
「早上好,各位。」
莉卡的聲音聽起來還算平穩,但比平時低沉了一分。
「莉卡姐姐早!快坐!」
安娜熱情地招呼。
「你也做噩夢了嗎?我昨晚做了個超可怕的怪夢!」
莉卡拉開椅子坐下,動作流暢。
但福爾摩斯注意到她落座時,風衣下擺微微掀起,腰後那個手槍皮套的輪廓比昨天更加清晰可見,似乎裡面的武器隨時處於最方便拔出的位置。
「噩夢?」
莉卡端起侍者剛送來的咖啡,沒有立刻喝,只是讓杯壁的溫度熨帖著掌心,她的目光掠過安娜,最終落在福爾摩斯臉上,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探究。
「確實……睡得不太安穩,感覺像是被拖進了一個……很深的泥潭裡,冰冷,粘稠,掙扎不開。」
「看來陌生環境對於睡眠質量還是有很大的影響。」
福爾摩斯淡淡地總結,沒有深入細節。
安娜和莉卡的回應,以及其他旅客的表現已經證實了噩夢的普遍性,只是噩夢的具體危害還有待查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