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日10:40,發動機聲停在霧棲島北坡下方。
林雪沒有立刻打開檢修窗。
鏡子裡先出現兩名穿橙色水域救援服的人。他們沿坡道建立繩路,頭盔、救生衣和肩章都符合專業隊配置。後面還有兩名佩戴執法記錄儀的民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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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形可以仿。
行動程序更難臨時偽造。
第一名救援人員沒有接近窗戶,而是在二十米外建立傷檢點;民警先控制坡道岔口,再用擴音器報出青嵐屬地指揮中心和現場負責人姓名。
「歸潮山莊內人員注意,我們是青嵐水上救援隊與屬地公安。請先報告人數、傷者和危險源,不要自行穿越煙區。」
林雪仍沒有開窗。
「說出警方取得的短租合同編號。」她隔牆回應。
對方停頓幾秒,通過對講機核驗,準確報出末六位,又補充了周正凌晨登記的七名已知人員和一名身份不明管理員。
這些信息沒有出現在黑桃的活動流程里。
林雪這才讓方哲打開檢修窗鎖,先從縫隙遞出01—07號人員清單。
「六名關係人和我都在。宋晚晴頭部受傷,意識波動;杜承安是控制對象,雙腕與腰部受限。主樓東側存在火點,檔案室有溶劑和機械延時裝置,中部防火門已經關閉。」
外面的現場負責人沒有催她開門,而是複述一遍人數和危險源,讓林雪確認無誤。他又說明接應順序:醫護先入,民警接管杜承安,消防偵檢人員檢查泵房到北坡的路線,其他人不得自行移動。
林雪要求對方再回答兩個問題。
「北岸首個泊位為什麼沒有使用?」
「浮橋脫位,暗樁侵入航線,救援艇改走舊檢修口。」
「馬會川在哪?」
「留在艇上保持船位。周正在坡道接應點。」
這些都是剛剛發生、尚未通過山莊揚聲器公開的信息。
她終於確認,門外不是黑桃根據舊資料仿製的隊伍。
民警核對口令後,泵房門外也傳來救援隊員的敲擊聲。
三短,兩長。
與擴音器里約定的一致。
門打開時,葉珊一下哭了出來。
她沒有撲向救援人員,只是蹲回宋晚晴身邊,握住那隻始終沒有鬆開的手。
醫護先進入。
02號宋晚晴被重新評估意識、瞳孔與頸部傷勢,固定到硬質轉運板上。救援人員給她戴上氧氣面罩,從檢修窗外的坡道送往傷檢點。
01號葉珊陪同轉運。
03號江澄和04號方哲負責說明消防泵、模塊和檔案室機關;05號韓立誠留下協助警方看守;06號杜承安最後單獨交接,兩名民警先替換山莊扎帶,再檢查腰繩和腕部傷口。
林雪沒有用一句「兇手就是他」代替手續。
她交的是今晚的控制經過、扳手位置、宋晚晴衣領漆屑、杜承安磨斷扎帶的纖維,以及六年前需要重新調查的證據索引。
舊案是否立案、以什麼罪名偵辦,交給警方。
10:56,六名關係人全部離開泵房。
轉移並不快。
檢修窗外的坡道一次只能通過兩個人。宋晚晴的硬質轉運板需要用兩根繩索保持水平,每下一級,醫護都要重新確認固定帶。杜承安不能與傷者同路,必須等第一批抵達北坡接應點後再由民警單獨押送。
葉珊本想留下等林雪,被要求陪同宋晚晴說明受傷經過。方哲則在離開前把消防泵的手動停機方式寫在牆上,防止斷電恢復時出現空轉。江澄把周轉箱交給救援人員時,逐只念出封條編號,途中沒有任何人打開。
所有這些程序都在消耗時間。
林雪看著最後一批人轉過坡道,緊繃一夜的計數終於少了六個。複述、簽字、接管,一項都沒亂。也就在這時,「只離開幾分鐘」的念頭鑽了進來。
江澄抬走防水周轉箱時問:「你不走?」
「我負責最後交接。」
「救援隊有現場負責人。」
「我知道。」
江澄看了她一會兒:「別又覺得只有你知道該做什麼。」
這句話讓林雪停了半秒。
她仍然擺了擺手,讓她先走。
已封裝證物按不妨礙轉運的原則送出。08號是銀色手錶,09號是未寄出的信與壓痕照片,10號是工作證卡套,11號是付款路徑,12號是屏蔽袋裡的維護模塊。黃銅傘座底座和檔案室大型裝置留在原地,只記錄位置。
救援隊員準備陪林雪撤離時,她在周轉箱底部看見一張自己畫過的物品鏈。
藍柄雨傘後面有兩個箭頭。
一個指向被替換的新傘柄。
另一個指向項目總帳。
把現有痕跡放在一起,能還原出一種最需要核驗的可能:六年前,葉知秋把索引原頁卷進中空傘柄,同時用複寫紙在總帳夾頁留下備份;邀請方後來找到舊傘,拆走原柄,拿到的頁面很可能只有項目編號,沒有完整姓名映射。
能證明這次取頁行為的,不只是新舊傘柄連接處。
還有總帳里的複寫壓印。
原頁可能只列編號與流轉日期,不寫姓名。總帳的複寫層卻可能保留葉知秋在另一張映射表上書寫時的筆壓順序。兩者疊合,才有機會證明從舊傘柄里被取走的究竟是不是方舟索引,而不是一張無關項目表。
更關鍵的是,複寫壓印存在於原帳冊連續頁中。紙張批次、裝訂孔和前後頁碼能夠形成原位關係,比單獨拍下一道淺痕更難被解釋成後來偽造。
林雪不需要當場解出所有姓名。
她只需要讓那份未被黑桃拿走的備份活下來。
總帳不在已經封存的檔案櫃。
林雪在早先檢查時見過一張舊設備搬運單,上面寫著「總帳暫存服務樓梯防潮夾層」。那一行被後來蓋章遮住,只在側光下露出半截。她當時沒有公開,是擔心黑桃通過攝像頭搶先毀掉。
現在攝像頭失效,火卻正在向服務樓梯靠近。
「還有一項證物。」她對救援隊員說。
「在哪裡?」
「主樓內部,位置需要再確認。」
「那就報給現場指揮,等消防偵檢組進去。」
正確程序已經有人當面說給她聽,她剛才甚至答了一聲「知道」。
可她也知道,等消防偵檢組完成東側熱源評估,服務樓梯夾層可能已經被水浸透。壓印不是墨跡,濕紙乾燥後仍能檢查,但紙張被衝散、燒損或與其他帳頁混在一起,證明鏈會大幅削弱。
「我把圖帶出去。」她說。
救援隊員看了一眼她手裡的07號袋:「你留在泵房,不准進主樓。我去窗外確認留置證物的位置,一分鐘後回來帶你走。」
「知道。」林雪答得很快。
對方在對講機里重複了一遍「現場尚有一人」,這才跨出檢修窗。
林雪卻沒有走向檢修窗。
她取回07號人員應急防水袋,把自己的姓名卡、現場路線圖和一隻空證物夾裝進去。隨後在泵房門邊畫了一道短橫,表示這條出口已經評估過,向主樓側廊走去。
她沒有把具體夾層位置告訴救援隊,也沒有遵守剛剛答應的留守命令。
她在交接表的返回目標欄前停過筆,最後仍留成空白。
等偵檢組、畫出準確位置、帶專業人員一起進去——三項都在現場命令里。林雪把命令折進07號袋,沒有執行其中任何一項。
「我一個人去,風險只落在我身上。」她對著空走廊說完這句話,自己也沒有把它寫進交接記錄。
服務樓梯離泵房不到八十米。
煙層已經被噴淋壓低,地面積水沒過鞋底。林雪貼著西側牆前進,每經過一道門,就用粉筆在低處留下一條短橫。
第一段走廊沒有明火,只有噴淋水順著吊頂往下落。第二道門後溫度明顯升高,牆皮被水汽頂出氣泡。她沒有穿過中部主通道,而是沿設備間後側的窄廊繞行。
路線圖顯示那裡有一條回到泵房的支路。
可走到一半,她發現支路被倒下的金屬櫃堵住。兩個人帶撬棍也許能移開,靠她一個人只能側身通過,無法保證原路返回。
林雪在櫃邊停了三秒。
她回頭看了一眼來路,又看向只能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
「現在回去,把位置交給消防。」她低聲把正確做法說了一遍,手卻仍把07號袋收緊。
三秒後,她側身擠過金屬櫃。沒有同伴,也沒有獲批的返迴路線。
11:12,她到達服務樓梯外。
防火門受熱變形,只能推開一條窄縫。門後傳來水流衝擊金屬台階的聲音,夾層位於二層轉角下方。
她側身擠了進去。
門在身後緩慢回彈。
——
11:13,北坡臨時傷檢點。
陸觀終於看見從坡道送下來的第一副擔架。
宋晚晴戴著氧氣面罩,葉珊跟在旁邊。隨後是江澄、方哲和韓立誠。杜承安被兩名民警押在最後,腕部已經換成警方約束裝備。
陸觀按接應板逐項核對。
五名證人,一名嫌疑人。
六個人。
「林雪呢?」他問。
江澄回頭看向主樓:「她說最後交接。」
最後一批救援人員從檢修口出來,帶回證物袋和防水周轉箱,卻沒有林雪。
陸觀低頭檢查編號。
01、02、03、04、05、06。
接著是08號證物袋。
人員應急袋從06直接跳到了08。
屬於林雪的07號,和她一起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