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20,鋼城事務所的窗外已經透出一點灰白。
天快亮了,青嵐水庫的南線卻還沒有開放。
馬會川把救援隊轉移到北側管理站待命。那條路貼著背風岸行進,浪小一些,卻有沉在水下的舊橋樁。水庫工程人員正在根據水位重新標出安全間距,沒人敢給出一個好聽但不負責的出發時間。
陸觀只能繼續看照片。
短租合同里的設備簽收照、另一宗黑桃公開挑戰案的撤場取證照,被技術警員並排放在屏幕上。兩張圖里都有一條深藍色船用綁帶,金屬扣附近各有一道斜白痕。
看著像同一條。
但「看著像」不能進入救援簡報。
舊照片拍攝距離更遠,綁帶只占畫面一角。技術人員嘗試提升清晰度,能保留下來的仍只有顏色、扣件輪廓和磨損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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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同一批貨。」周正說,「也可能只是同型號綁帶的常見磨損。」
陸觀沒有反駁。
綁帶從金屬扣里反覆拉緊,本來就容易在相近位置磨白。除非那道痕跡還有更不自然的特徵。
他盯著屏幕看了近一分鐘,眼睛開始發酸。
今天還剩最後一次。
陸觀把第三張圖片拖進比較區。
那是青嵐水庫北側管理站剛剛調出的監控截圖。第9日16:47,一輛灰色物流車停在北側維護泊位外。一名穿防水工作服的人正把黑色設備箱搬進車廂,箱體外繞著一條深藍綁帶。
三張圖,三個角度,解析度都不高。
他開啟痕跡比對。
【系統消息】
【目標:三組深藍色織物綁帶可見區域】
【共同特徵:金屬扣右側存在斜向淺色磨損;磨損中段有約三毫米深色斷口;扣件左下角存在不規則磕碰缺口】
【綜合匹配概率:92.7%】
【今日痕跡比對剩餘次數:0】
視野里的標記很快淡去。
陸觀沒有把百分比念出來。
他放大三處淺色磨損,在紙上畫出中段那一小截沒有褪色的斷口,又標出金屬扣左下角的缺口。
「白痕不是完整的一道。」他說,「中間斷了一個小口。扣件這裡也少了一角。讓技術人員按這兩個位置重新比,不只比顏色和方向。」
技術警員調整圖像疊合基準,將扣件邊緣作為固定點,再校正不同拍攝角度。
這一次,三道磨損的斷點重合了。
扣件的磕碰缺口也落在同一位置。
「高度疑似同一件物品。」技術警員說,「但照片鑑定仍然不能證明是誰使用它。」
「綁帶不是身份證。」陸觀說,「它只能把三次運輸連起來。」
陸觀在三張照片下分別寫出承運公司和現場人員,名字沒有一個重複。
「重複的是器材和流程,不是臉。」他把四個動作排成一行:臨時公司接單、外包車輛進場、提前布置、活動開始前撤走,「先按多人執行查。別再拿一張模糊照片找固定演員。」
周正已經讓青嵐屬地人員調取北側維護泊位的紙質記錄。
監控時間顯示16:47。維護艇的機械工時表則多出零點七小時,值班員卻沒有登記例行巡檢。當天15:50,還有人以「臨時檢測發動機」為由,從管理站領取了十二升燃油。
領取人簽的是一個臨時工姓名。
屬地民警打過去,號碼為空號。值班員接受詢問時回憶,對方戴著口罩,出示過水庫外包單位的電子工單。他以為是上級臨時派來檢修的人,便沒有核對紙質名冊。
「艇從哪兒回來?」陸觀問。
「監控只拍到北泊位。」技術警員調出下一段,「16:41靠岸,16:47開始卸箱,17:02灰色物流車離開管理站。」
「箱子數量?」
「四隻黑色周轉箱,另有一隻長條工具箱。」
與短租合同的設備簽收照一致。
物流車沒有直接回鋼城。高速卡口記錄顯示,它17:36進入鄰市方向,18:10前已經離開青嵐轄區。車輛登記在一家設備租賃公司名下,公司聲稱當天訂單來自網絡平台,司機也是臨時聯繫。
司機的身份還要繼續核實。
但至少有一件事已經能被現實記錄證明。
把黑桃舞台送上霧棲島的人,16:41以前通過北岸維護艇離島,17:02駕車離開管理站。葉知秋舊案重演、20:00錄音播放和通信切斷髮生時,負責撤走設備箱的代理人已經不在島上。
「所以島上沒有黑桃的人了?」馬會川在連線里問。
「不能這麼說。」周正先答,「只能確認至少一名參與布置和運輸的人提前撤離。14:32留在南碼頭的『管理員』可能就是他,也可能另有其人。島上是否還有執行者,行動組仍按未知處理。」
陸觀點開簽收照。
四隻設備箱在下午就送進了山莊。需要人工完成的布置早已結束,之後的錄音、斷網和求救阻斷,都可以按預定條件遠程觸發。
「他不是在島上看戲。」陸觀說。
周正看向他。
「他把戲台搭好,就走了。」
至於走的是黑桃本人,還是替黑桃搬箱子的某一隻手,目前沒有證據。
屏幕右下角,管理站的實時畫面忽然晃了一下。
風勢正在轉向。
水上救援隊員重新走向泊位,開始測第二次橫風。
陸觀把三張照片、機械工時和燃油領取分別標上來源。綁帶負責指方向,監控負責固定時間,艇機工時證明航行實際發生,車輛卡口則把撤離路線繼續向外延伸。
它們誰都不能單獨回答黑桃是誰。
合在一起,卻能回答眼下更重要的問題:他們等不到在島上抓住那個搭台的人,救援必須按照遠程機關仍會繼續動作來準備。
——
05:43,歸潮山莊。
林雪將藍傘維修票據封好,重新回到網絡櫃前。
黑色模塊仍在工作。
輸入燈閃,輸出燈滅,像一隻始終睜著眼卻不肯放行的閘門。
方哲已經從維護間找來同型號接線盒和幾隻備用控制組件。山莊當年改造時剩過一批通用模塊,外殼不同,內部的機械復位結構卻相近。
「正常斷網以後,現場能不能手動恢復?」林雪問。
「能。」方哲指向備用模塊側面的凹槽,「拔電重啟是一種。為了防止遠程控制失靈,還有一個機械復位鈕。但運輸和安裝時,會插一根保險銷,避免按鈕被誤壓。正式啟用以前再拔掉。」
備用模塊的保險銷是一根短而細的金屬杆,尾端帶紅色拉環。
林雪看向櫃中的黑色設備。
側面同樣有凹槽,復位鈕卻陷在最裡面。原本應該限制按鈕行程的小孔是空的。
保險銷被人拔走了。
「沒有銷會怎樣?」葉珊問。
「不影響遠程切斷。」方哲說,「但現場的人只要按住復位鈕,設備就會回到直通狀態。除非……」
「除非按鈕也被限制。」
林雪用手電從側面照進去。
凹槽深處有一道新鮮劃痕。復位鈕後方被塞入薄金屬片,按鈕只能下壓不到一毫米,根本到不了觸發位置。
對方先拔走醒目的紅環保險銷,再從內部卡死復位機構。
方哲隔著手套輕壓按鈕。行程不到一毫米,指示燈沒有變化。
「看著能按,實際觸不到復位開關。」
方哲在舊包裝箱裡找到了缺失的塑料內托。內托上貼著安裝說明,明確標出保險銷、機械復位和遠程控制接口。說明紙的「本地復位測試」一欄被黑筆塗掉,旁邊多出一個手寫符號。
半枚黑桃。
林雪讓江澄拍下原位,沒有碰那張紙。
「能不能繞過它?」宋晚晴問。
「能,但需要拆線。」方哲說,「如果裡面還接著定時負載,貿然短接可能燒交換機。」
「等警方帶設備處理。」林雪說。
「等到什麼時候?」葉珊忍不住問,「天都要亮了。」
「所以現在先保證人和證據都在。」
她說得很穩,握著手電的手卻沒有立刻收回來。
保險銷。
卡死的復位鈕。
明明留在眼前、實際永遠按不下去的求生開關。
雨聲忽然變得很遠。
她的呼吸停了半拍。
手電光從凹槽滑到櫃門,又落在地面。指節因為用力而失去血色,肩背也在一瞬間繃緊,像身後不是亮著應急燈的值班室,而是一扇正在合攏的門。
「林雪?」江澄叫她。
她沒有回答。
一秒。
兩秒。
方哲伸手想接手電,被她驟然避開。
動作快得不像防止碰壞證物,更像有人即將抓住她。
葉珊怔住了。
林雪這才垂下眼,把手電慢慢放到桌面。
「別碰網絡櫃。」她說。
聲音有一點啞。
「我沒想碰。」方哲退後一步。
林雪拿起礦泉水,瓶蓋第一次沒有擰開。她換了只手,才把瓶口送到唇邊。
冰涼的水壓下喉間那陣發緊。
她重新看向模塊,逼著自己只看能被記錄的部分。
林雪把保險銷、金屬片、黑桃標記和遠程接口分成四行寫進證物記錄。
「本地復位被廢掉,遠程接口還在。」江澄看懂後臉色發白,「裝它的人在島外也能控制。」
葉珊問:「那他會回來恢復嗎?」
林雪把失效的紅色按鈕封進照片編號:「現場沒給我們留這條路。」
林雪把結論寫進證物記錄,字跡仍然工整。寫到「本地復位失效」時,筆尖卻在紙上停得太久,洇出一個很小的黑點。
窗外,一道閃電照亮整面玻璃。
她抬起頭,看見玻璃里的自己。
臉色蒼白,眼神卻清醒得過分。
黑桃已經把舞台留給了他們。
而負責搭台的那隻手,很可能早已離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