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上的溫度計顯示,一樓室內溫度降到了零下三十六度。
徹骨的冷。
現場勘驗是個極其細緻的工作,不允許有絲毫誤差。幾處現場,地上、牆上、天花板上,到處都是痕跡。工作量太大了。
初步估計,光勘察就需要幾天幾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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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揮部的人心急如焚。但勘察是偵查工作的基礎,急不得。
等。只能等。
工作組的法醫吳先琴和市局的法醫倫江,共同負責驗屍。
每一具屍體,先放上編號牌,拍照,然後才能移動。
十一號屍體毀壞得太嚴重了,一時之間無從下手。所有在崗和不在崗的保衛幹部、經警,下落都已經查明了。那剩下的可能只有一個——在北樓全體工作人員,甚至全礦職工里,查找失蹤者。
不能排除任何一個人,恰好在那個時間走進了北樓。
當然,還有另外一種可能。
十一號屍體是歹徒的同夥。因為內訌,或者其他什麼原因,被自己人殺了。
停在北樓門前的那輛北京212吉普,是另一處可能藏著線索的地方。
當晚,市局交通科就根據車牌查明了車主。
姓房,叫房亦貴,住在興山區二十八委。
第二天上午十點,偵查員敲響了房家的門。
開門的是位六十多歲的老太太。她告訴偵查員,兒子房亦貴昨天上午八點多就開著車出去幹活了,一直沒回來。她也在著急。
偵查員安慰了她幾句,說現在情況還不清楚,大家都在找。
牆上掛著房亦貴的照片。濃眉毛,留著鬍子,穿一件黑色皮夾克。
老太太說,兒子沒結婚,車是他自己掙錢買的。還有一個弟弟。
一上午的走訪下來,偵查員拼出了房亦貴最後失蹤的時間。
房亦貴的一個劉姓朋友說,從二十八號上午十點起,房亦貴就一直在幫他修車。地點在向陽區大亨修理部。中午兩個人一起吃了飯。到下午四點多,車還是沒修好,於是叫了拖車,打算把車送到慶豐橋修理部接著修。
劉姓朋友開著拖車在前面走,房亦貴開著自己的吉普在後面跟著。
到了慶豐橋,劉姓朋友回頭一看,房亦貴的車沒跟上來。
他以為房亦貴半路接活去了,也沒太在意。
從時間上推算,房亦貴大約是在二十八號下午四點半左右,脫離了所有人的視線。
另一邊,那輛吉普車的勘驗也在緊鑼密鼓地進行。
技術人員把車廂里的東西一樣一樣剪下來,編了號。
一號剪裁——黃底黑紅條紋的花絨坐墊一塊。上頭有一片暗紅色的斑跡,三十厘米長,十五厘米寬,已經干透了。
二號剪裁——黑色暖風管一段。管子一頭有流淌狀的紅斑,範圍不大,八厘米長,三厘米五寬。
三號剪裁——車門後上方提取的擦蹭血跡,用白紗線吸附下來。
四號剪裁——右后座上點滴狀的血跡,同樣用白紗線提取。
法醫把這四樣東西拿去化驗。抗人血色素環狀沉澱法檢測,四樣全是陽性。聯苯胺法驗四號剪裁,也是陽性。最後用奧博板熱鹼離法一測,結果出來了——四樣剪裁的血型,全是B型。
吉普車上的血,來自同一個人。
技術人員在車廂里一寸一寸地找。副駕駛座位的靠背上,一根黑色的絲狀物被鑷子夾了出來。肉眼幾乎看不見,像根頭髮。
這成了五號剪裁。
法醫把它放在光學顯微鏡底下看。沒有毛髓質。用手順著捻了捻,也沒有毛小皮的特徵。
法醫想了想,從同事頭上剪了一根頭髮,截成五厘米,放進一支試管。又把那根黑色絲狀物截成五厘米,放進另一支試管。兩支試管都倒進百分之十的氫氧化鈉溶液,擱在酒精燈上煮。
十分鐘後,同事那根頭髮已經煮成了灰白色的絮狀物。五號剪裁紋絲不動,一點變化都沒有。
結論出乎意料:這根黑色絲狀物,不是人的毛髮。
事後證明,這個發現極其重要。
司機房亦貴的血型沒有檔案可查。但從車內血跡的位置和血型一致這兩點來看,基本可以判定——人已經沒了。只是屍體不知道藏在哪裡。
這類案子不是頭一回見。計程車司機被劫被殺,十有八九就是這個路數。
指揮部下了命令:交警大隊立刻組織人力,在全市所有可能藏屍的地方展開搜索。廢井口,馬葫蘆,廢棄的舊房子,小樹林,一處都別放過。
吉普車上提取到的指紋很少,基本都在隱蔽的位置。天冷,人都戴著手套,留不下什麼。
但方向盤正中間,喇叭按鍵上的一枚指紋,引起了技術人員的注意。
喇叭按鍵天天有人按,舊的痕跡會被新的不斷覆蓋。能留在上面的,一定是最新的。
按喇叭的通常是開車的人。除了房亦貴自己,極有可能就是犯罪分子留下的。
保衛科會議室裡頭套著值班室和小倉庫,這種結構外人根本不會知道。歹徒動手的時候,對現場熟得很,哪扇門通哪裡,一清二楚。
不用多想,這夥人裡頭一定有人對南山礦保衛科極其熟悉。要麼就是事先從誰嘴裡套過話。
這筆工資款總共是兩百三十萬。二十八號白天發出去一部分,晚上把剩下的和全體黨員的黨費合在一起,收進了小倉庫。一共是九十三萬零四十五塊。
王克利帶著人幹了一整天。
到晚上七點多,現場的重點物證終於過了一遍。初步報告出來了。
經警隊室內,六具屍體,一共中了十六槍。
門口裡側,張志國中了兩槍。一槍在左頸前,一槍在右腹部。東側椅子那邊,他兒子張雷,右腋下中了一槍。
張志國屍體往西一米二,田立華中了四槍。左腋下一槍,後背上三槍。
西南側辦公桌上的趙成遠中了三槍。左前胸一槍,左前臂一槍,右後腰皮帶處一槍。他身上那支五四式手槍被搶走了,槍號31058067。
趙成遠左腳底下虛壓著一張一月二十六號的《參考消息》。報紙上踩了一枚鞋印,長二十四厘米,軍勾鞋底的花紋。兩條腿中間,椅子下頭,找到了四枚十二號獵槍彈殼。同一支獵槍打的。
東南側辦公桌東邊,毛成才的屍體中了三槍。左眼一槍,左上腹股溝一槍,左肩一槍。壓在他身上的杜文軍也中了三槍,左腋下一槍,後背兩槍。
天花板上還有一個獵槍彈著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