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冷生就站在解剖台旁,穿著一身綠色手術服,口罩拉到了下巴處,看到他們三個,淡淡說了句:
「你們來了。」
解剖台上躺著的那具從麥田裡挖出來的女屍,已經被一塊白布蓋住,只露出了頭部跟一部分慘白的胳膊。
柳冷生摘下了橡膠手套,拿起旁邊的報告夾,大致掃了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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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說結論,死者為女性,年齡大概在20到25歲之間,身高1米62,體重約45公斤。死因確定為機械型窒息,但準確來說,是被人用力捂住口鼻而導致的窒息身亡。」
「雖然和上個案件中王國衛的死因都為機械性窒息,但與之不同,死者並不是被勒死的。她的死因是口鼻被外力壓迫導致的呼吸受阻。」
「兇手手掌或者別的東西捂住了她的鼻子跟嘴,在死者的嘴唇內側,還有牙齒在壓力狀態下擠壓出的不規則撕裂傷,能看出來兇手的力氣很大。」
柳冷生推了推鼻樑上架著的眼鏡,翻開報告冊的下一頁。
「死亡的時間,根據死者屍體腐壞的程度以及蛆蟲狀況來看,初步推斷是五到七天前。但屍體被埋在土裡,土壤的濕度跟溫度又會影響屍體的腐敗程度,所以時間的推測上,可能會有一兩天的前後誤差。」
法醫室冰冷刺白的燈光下,陳飲君盯著解剖台上被蓋上白布的那具屍體,目光沉靜:
「死者器官的缺失狀況呢?」
「至於死者器官的缺失情況…」
柳冷生走到解剖台前,輕輕掀開了覆蓋在屍體上的白布,露出死者的腹部。
腹部上有一道縱向的切口,從胸骨下方一直延伸到恥骨上方,切口被粗黑的棉線潦草地縫合了,歪歪扭扭的像條醜陋的蜈蚣。
「這個切口長度約28厘米,是一次性劃開,說明兇手應該有相關經驗,動作很利落,不像是第一次做這種事。」
「至於切開了皮膚後…」
柳冷生用手指虛虛地指了一下屍體腹部上的切口位置:
「兇手應該用的是類似於肋骨撐開器的工具,不是民間自製的那種,更像是醫用級別的,這點需要我們注意。」
「綜上分析,兇手應該具備一定的醫學知識,要麼學過醫,或者經常幹這種事。死者的切口避開了主要血管,並不像是殺人泄憤,應該就是單純的為了器官。」
柳冷生的話音落下後,法醫室安靜了幾秒,每個人都在消化這個信息。
一個具備一定醫學知識,甚至可能多次幹過這種事的兇手,專門切取被害者器官。
這已經不是一場簡簡單單的殺人案了,已經涉及到器官販賣了。
柳冷生繼續說道:
「死者缺失的器官,包括雙側的腎臟,肝臟左葉跟肺部。」
「切口周圍沒有生活反應,說明切取器官的時候,死者已經死亡,是在死後被取出的。但取出的時間,與死者死亡時間距離較近,大約在半個小時以內。」
陳飲君擰緊了眉頭,重複了一遍:
「腎臟,肝臟,肺?」
「三種不同的器官,都有著不同的用途,聽起來更像是為了滿足不同買家的不同需求,這不單單像器官販賣,更像已經形成了一種產業鏈。」
沈治遇就站在法醫室的角落,雙手抱在胸前,目光遠遠的落在解剖台上那具屍體上,凝視著那道腹部的切口。
縫合的黑線,像張牙舞爪的蜈蚣,仿佛下一秒就要從屍體上鑽出來,張開血盆大口。
他的推測把案件引到了一個更深不見底的黑暗方向。
周秦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種器官貿易若是已經形成產業鏈…
陳飲君聽到這句話,轉頭看向沈治遇。
他就站在角落裡,依舊是那副與自己對比起來簡直分外年輕的青年模樣。
簡直讓人無法想像,這麼年輕、美好的人,對黑暗跟罪惡怎麼有著近乎殘忍的鋒銳跟猜想?
他口中吐出讓人倒吸冷氣的內容,臉上卻依舊那平淡到冰冷的神色。
一種割裂感在心頭擦過。
陳飲君收回了目光,對著柳冷生吩咐:
「關於屍體的情況,繼續說。」
柳冷生的手翻開了報告的第三頁:
「除了器官缺失,死者身上還有多處生前傷。面部的青紫淤血,集中在左顴骨與下頜,是拳頭毆打導致。雙臂內側也有嘗試防禦攻擊留下的防禦傷,值得注意的是,死者的手腕跟腳踝還有明顯的捆綁痕跡。」
說完,柳冷生抬起屍體的一隻胳膊,向眾人展示屍體手腕上的淤痕:
「傷痕為環狀瘀痕,寬度為兩厘米,應該是繩索的材質。捆綁的時間幾個小時以上,且皮下有較明顯的組織損傷,死者生前應該被拘禁過。」
「但死者身上沒有被性侵的痕跡,這夥人的目的很明確,就是為了器官。」
柳冷生把報告夾遞給陳飲君:
「初步屍檢報告,我會今天晚上整理出來,餘下的細節可能還待補充驗證,但大致結論應該是不會變。」
陳飲君接過去,翻開了幾頁,眉頭越皺越緊。
這個年輕女孩被殺害的過程,很大可能是被綁架,然後被拘留,毆打,最後被活活捂死,之後不到半個小時之內就被開膛破肚的取出器官,最後草草的埋在偏僻農村的農田裡,了此一生。
這明顯是一個有組織有分工的犯罪團伙。而那輛白色的麵包車裡,恐怕就是喪失人性的犯罪分子。
陳飲君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想了幾秒,睜開眼開始吩咐:
「周秦,你和李銘去查謝靜怡失蹤前的活動軌跡,她最後出現在什麼地方、和誰接觸過、怎麼失蹤的,每一個環節都給我摸清楚。」
說罷又給蘇小蕊打了個電話,交代她去調謝靜宜的通訊記錄和銀行流水,看看她失蹤前後有沒有異常的通話或者轉帳。
蘇小蕊在電話那頭連忙應好。
「沈治遇,」陳飲君掛完電話,轉頭看向角落裡的青年。
沈治遇抬眼看著他,對於陳飲君這次還打算跟自己搭檔出任務沒什麼意外
「你跟我去一趟謝靜怡家裡。」
沈治遇點了點頭。
謝靜怡的家,在一個位於安室城北的老小區,能看出來,建成時間已經有些年頭了,像上世紀九十年代末的老房子。
小區是六層的板樓,綠化什麼的並不是很好,環境不算髒亂差,但也不清新整潔,停車的地方也很小,大多都是電動車。
進入樓層,沒有電梯,要靠走樓梯上去,樓層台階掉灰缺角,樓道里的牆皮也剝落的斑斑駁駁。
謝家住在三樓,陳飲君上前敲了敲門,沈治遇就站在他的身後。
一個女人開了門,她看起來大概五十多歲左右,很普通的中年婦女,眼尾紅腫,大約是剛哭過不久。
這個女人應該就是謝靜怡的媽媽了,陳飲君給沈治遇遞了遞眼神。
女人看著站在門外穿著警服的兩人,嘴唇哆嗦,聲音有些嘶啞的:
「警察同志,是不是有我閨女的消息了?是不是找到我閨女了?」
憐子心中苦。
沈治遇心裡有些不忍,微微別開臉,避開女人那雙滿含希望的哭紅了的眼睛。
陳飲君沒有立刻回答,調整了一下語氣,柔和地問:
「您是謝靜怡的母親吧?」
「我是!我是!我是謝靜怡的母親警察!警察同志,謝靜怡她人在那啊,是不是有她的消息了?」
女人急切的點頭,沒得到回答的問題,又忍不住的問了一遍。
女人身後一個同樣憔悴的中年男人聽到聲音,也從屋內走了出來,站到了門邊,看著門口的沈治遇跟陳飲君,滄桑的雙眼也帶著祈求。
陳飲君看著他們那兩雙眼睛,終究沒有先殘忍開口去回答他們的問題,只是先說了一句:
「我們能進去說嗎?」
至少在屋內無盡的悲傷,可以比在屋外少些狼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