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喜君正坐在案前,手中畫筆在宣紙上細細勾勒。
滿室燈燭將四壁映得通明,也照亮了牆上掛著的、案上鋪著的、屏風上貼著的——全是盧凌風的畫像。
有他披甲執槍立於城樓之上的,有他策馬奔馳在草原上的,有他皺眉翻閱兵書的,甚至還有一張他靠在廊柱上打盹的,筆觸格外生動,連他睡著時眉頭仍微微擰著的樣子都畫了出來。
櫻桃每回來她房中,都要指著這幅畫笑上半天,說能把金吾衛大將軍畫得這般可愛,全長安只此一家。
她筆下的這張新畫已近完成。
畫的是盧凌風得勝還朝那日,銀槍橫於鞍前,戰馬昂首嘶鳴,身後是朔方草原一望無際的蒼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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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用極細的筆觸描摹他甲冑上的一道刻痕,那道刻痕是她從蘇無名口中打聽來的——據說是在追擊突厥殘部時被流矢擦過的痕跡。
她在畫上多添了這一筆,又覺得太顯眼,正猶豫要不要洗掉。
窗欞上忽然投下一道頎長的影子。
夜風輕輕拂過窗紙,那道影子微微晃動了一下,卻始終沒有移開。
裴喜君抬頭望過去,手中的畫筆驟然頓住。
窗紙上那道輪廓她太熟悉了——那肩背的弧度,那微微昂首的姿勢,那按在腰間劍柄上的手臂線條,每一筆她都畫過無數次。
她恍惚了一瞬,以為是自己在案前伏得太久,眼前生出了幻覺。
可那道影子沒有消失,反而又往前挪了半步,近得幾乎要貼上窗紙。
她放下畫筆,快步走到窗前。
指尖觸到窗欞的剎那,忽然停住了。
萬一不是他呢?
萬一是自己太過想念,認錯了人?
她不敢貿然推窗,只是隔著窗紙,輕聲問道:「盧凌風,是你嗎?」
窗外沉默了片刻,然後傳來一個沙啞而熟悉的聲音,比出征前多了一層風霜的粗糲,卻仍是那個讓她等了無數個日夜的嗓音:「喜君,我回來了。」
裴喜君展顏一笑。
那笑意從嘴角漫到眼底,又從眼底漫到心底,將數月來所有的不安與等待都融化成了此刻最純粹的歡喜。
可她的手剛碰到窗欞,忽然又頓住了。
她抿了抿唇,隔著窗紙問道:「既是回來了——為何深夜來此?
為何不走正門?」
窗外又沉默了。
這次沉默比方才更長,像是在醞釀一句極難出口的話。
過了很久,盧凌風的聲音才重新響起,比方才更低,更澀,像是每個字都要從喉嚨里硬擠出來:
「我……聖上今日召我與蘇無名入宮,命我出使西域。
不是打仗,是安撫諸國、勘察地形。
此去往返,最快也要數月。
喜君,我們的婚期……」
他沒有說下去。
窗內也沉默了。
月光穿過窗紙,將那道佇立的身影投在屏風上。
裴喜君低著頭,指尖仍停在窗欞上,方才那片歡喜此刻已沉了下去。
可她沉默了不過數息,便緩緩抬起頭來,隔著窗紙望著那道身影,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說得極穩,穩得像在城樓上望北時腳下的那片城磚。
「大丈夫志在四方。
天子有命,邊疆有需,你自當以國事為重。
婚期推遲便推遲,我等得了北境三個月,也等得了西域萬里。
無論你走到哪裡,無論你何時歸來——我都支持你。
你要記得,長安城裡,有一個人在等你。
無論多久,我都等你。」
窗外盧凌風的呼吸驟然急促了幾分。
月光下那道影子微微晃動,像是在極力克制著什麼。
他的聲音從窗外傳來,比方才沙啞了許多,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與鄭重:「喜君,今生有你,我盧凌風三生有幸。」
他抬起頭,今夜長安的天空沒有一絲雲,一輪明月正懸在裴府的飛檐之上。
他伸出手,指著那輪明月,一字一字地說,像是在宣讀一道比天子的聖旨更不可更改的誓言:「我以明月起誓——此生絕不負你。
待西域歸來,我親自為你鋪十里紅妝,風風光光娶你進門。
讓天下人都知道,你裴喜君,是我盧凌風的妻子。」
······
翌日早朝,含元殿前鐘鼓齊鳴。百官依班列隊,袍服在晨風中微微翻卷。
李重茂端坐御座之上,待群臣山呼萬歲已畢,並未如常例般命內侍宣讀今日議事條目,而是微微抬手,示意殿前肅靜。
「西域有使臣入朝,不遠萬里,攜貢品而來,言仰慕我大唐風采,懇請遣使通好。」
他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樁尋常邦交事務,可在場所有人都聽出了這幾個字的分量。
自突厥崛起、吐蕃西侵以來,絲綢之路已斷絕多年,隴右以西的驛道上久不聞駝鈴之聲。
西域諸國此番遣使入貢,不是尋常的禮尚往來,而是一道信號,一道大唐在西域的影響力正在重新凝聚的信號。
一眾朝臣紛紛點頭,面露欣慰之色。
今歲改元開元,北境突厥已平,西域又有使臣來朝,
這新朝的氣象,果然不同凡響。
裴勉率先出列,躬身拱手,聲音洪亮而沉穩:「陛下所言甚是。
西域與我大唐之通道,隔絕多年。
今既有使臣來朝,正是重開絲綢之路、安撫諸國的大好時機。
臣以為,當遣重臣,攜國書西行,沿途巡撫隴右州郡,聯通西域,察查民生。
此乃彰顯我大唐天威、宣示新政仁德之大計。」
李重茂微微頷首,目光越過丹陛,掃向殿前文武兩班的隊列。
他沒有讓百官等太久,朗聲道:「蘇無名何在?」
蘇無名從文官隊列中趨步出列,心中早已有數,面上卻仍是那副從容不迫的模樣,躬身拱手:「臣在。」
「盧凌風何在?」
盧凌風從武官隊列最前方大步跨出,甲冑未卸,抱拳沉聲應道:「臣在。」
他的目光與蘇無名在空中短暫地碰了一下,又各自收回。
李重茂從御座上緩緩起身,負手立于丹陛之上,聲音陡然拔高,在殿前廣場上空久久迴蕩:「命蘇無名為西域安撫使,代朝廷巡撫隴右州郡,沿途察查民生、登錄物產、繪製輿圖,安撫沿途諸國,宣朕旨意——大唐新政,仁德為本,凡誠心歸附者,朕皆以赤誠相待。
命盧凌風為蔥嶺道行軍總管,持節護送使團,護衛沿途安全。
賜金牌一面,隴右以西諸鎮駐軍,見牌如見朕。
若遇吐蕃犯邊、諸國叛亂、使團遇襲等危急情狀,可先行調兵,不必等候兵部調令。」
殿中寂靜了一瞬,隨即百官齊齊躬身,山呼萬歲。
蘇無名與盧凌風同時躬身,沉聲道:「臣——領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