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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游光之謎!

  蘇無名緩緩走到秦孝白面前,沒有急著追問,只是蹲下身,與他平視。

  他的語氣比平日問案時輕了幾分,像是在對一個老朋友說話。

  「秦先生,我等推門而入時,這大殿之內,只有你與你師弟二人。

  這殿中究竟發生了什麼,請你如實道來。

  你若有隱情,此刻不說,日後便再無機會了。」

  秦孝白緩緩抬起頭,望向蘇無名,又望向身後那幅被濺了血跡的《降魔變》,最後目光落在自己那雙染血的手上,聲音沙啞而破碎:「他是我師弟……是我殺的。」

  裴喜君聽到這裡,忍不住上前一步,聲音急切而懇切:「秦先生,究竟發生了什麼?

  我相信以先生如此精湛的畫藝,所畫所思,皆心存善念,絕不會無故殺人。

  陛下聖明,公主仁慈,相王寬厚——只要先生說出緣由,說不定還有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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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孝白聽到「心存善念」四個字,渾身一震。

  他緩緩抬起頭,望向裴喜君,眼中閃過一絲極複雜的痛苦,像是有什麼話堵在喉嚨里,卻怎麼也不肯吐出來。

  他嘴唇顫抖了許久,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幾不可聞:「喜君姑娘,你不懂……師弟的罪,就是我的罪。

  若非我教他作畫,若非我帶他入京……他怎麼會變成今日這副模樣?

  是我害了他。」

  蘇無名聽到這裡,目光在殿中緩緩掃過,最後落回秦孝白臉上。

  他開口時,語氣不似審案,倒像在閒談中不經意地撥開一層迷霧:「秦先生,如此說來,你二人方才在我等進殿之前曾起過爭執。

  是為何事?

  莫不是為了這《降魔變》的點睛之筆?」

  秦孝白緩緩閉上眼,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卻終於平穩下來:「不錯。

  正為點睛。

  師弟今晨來找我,見我遲遲不肯點睛,便說……說此事已不能再拖。

  若我再不落筆,他便替我點睛。」

  高力士在一旁忍不住開口,尖細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揣測與不信任:「莫非你秦孝白是擔心師弟點睛之後,取你而代之,成為這天下第一畫師?

  故而起了爭執,失手殺了他?」

  秦孝白猛地睜開眼,眼中血絲密布,卻燃燒著灼人的憤怒與委屈:「我秦孝白,豈會為了區區虛名殺人!

  我寧可不點,不可點錯。可師弟要用的不是顏料——是游光!」

  蘇無名聽到「游光」二字,眉頭微蹙,抬眼望向秦孝白,語氣裡帶著幾分探究,又不失對這位畫師一貫的尊重:「秦先生,何為油光?

  為何為了此物,你二人竟至於發生如此爭執?」

  秦孝白長嘆一聲,那嘆息在寂靜的大殿中格外沉重,仿佛將他連日來所有的心神交瘁都吐了出來。

  他垂目望著地上那片乾涸的血跡,聲音疲憊卻清晰:「諸位有所不知。我等畫師作畫,點睛最重精氣神。

  神在,方可點睛。

  可如今這世道,肯沉下心追求畫中真精神的人,越來越少。

  為了投機取巧,不知何時起,市面上出現了一種特殊的顏料,名曰『游光』。

  此物極其霸道——即便是三歲稚童,蘸了油光去點睛,也能讓畫中人物瞬間生輝,遠遠望去,栩栩如生。」

  他頓了頓,抬起眼,目光里多了一層深沉的厭惡與悲哀:「但真正浸淫畫道之人,一眼便能看出其中蹊蹺。

  這油光所成之點睛,徒有其形,毫無其神。

  形在而神亡,已是末流。

  更可怕的是,以油光點睛之後,滿壁諸天鬼神皆會隨之黯然失色,整幅畫的精氣都會被它吸乾耗盡。

  我師弟要用此物來點這《降魔變》——我秦孝白寧可不畫,也絕不能讓這等邪物玷污了畫筆。」

  蘇無名聽到此處,他抬眼,聲音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洞穿人心的銳利:「先生此前在殿中每欲點睛,便有魔音灌耳,心魔叢生。

  莫非也與這『油光』有關?

  與令師弟有關?」

  秦孝白沉默良久,終於緩緩點了點頭:「師弟幾次三番勸我用油光,我皆嚴厲駁回。

  我原以為他只是急功近利,未曾想他已到了這般地步。

  今日他又來相逼,爭執之間,我奪下了他手中的刀與油光——卻終究沒能留住他的人。」

  他抬眼望向蘇無名,目光里滿是疲憊與決絕,「蘇少卿,這游光並非尋常顏料。

  我畫了一輩子畫,從未見過這等邪物。

  殺害師弟的罪,我認。

  但這游光背後的人,還請大理寺徹查。

  以血入畫,點睛成魔——畫道之中,決計不能留此禍根。」

  蘇無名沒有立刻回應。

  他俯身從血泊旁拾起一隻陶罐,罐口封泥已被捏碎,裡面盛的正是秦孝白方才提到的油光。

  他將陶罐微微傾斜,只見罐中顏料色澤妖異,在燭火下泛著一層不正常的斑斕光澤,濃稠得像化開的琉璃。

  他捧著陶罐,緩步走到李重茂面前,雙手奉上。高力士接過,轉呈到天子手中。

  李重茂低頭看了一眼罐中那抹詭異的色彩,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抬起眼,聲音不大,卻像一把精準的刀,剖開了這樁迷案最關鍵的癥結。

  「此物,朕亦有所耳聞。

  市井傳言,油光有化腐朽為神奇之能,用之點睛,頑石亦能生輝。

  唯其價貴於百金,非尋常畫師所能負擔。」

  他將陶罐微微舉高,目光越過罐沿,落在秦孝白身上,語氣平淡卻步步緊逼,「秦孝白,你師弟與你一同寄住在這成佛寺中,身無長物,亦無顯貴門庭。

  他何來百金,去購此等昂貴之物?」

  這一問問得殿中眾人皆是一凜。

  秦孝白微微一怔,嘴唇翕動著,像是被點中了某個從未深思過的盲區。

  蘇無名轉身望向秦孝白,目光平靜如水,語氣卻帶著一種老吏斷案時才有的銳利與篤定:「秦先生,陛下所問,正是此案關鍵所在。

  游光既然貴逾百金,令師弟從何處得來這筆錢財?

  他近來除了與寺中僧眾往來,可還結識過什麼出手闊綽之人?

  可有人以重金相贈,或以畫道前程相誘,讓他用此物來毀掉這面壁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