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201章 冰城的溫馨

  哈爾濱的秋天來得早,也來得利索。前幾天還飄著連陰雨,昨晚一場北風颳過,天就像被水洗過一樣,藍得透亮。街道兩旁的丁香樹葉子開始泛黃,馬路上跑著的無軌電車頂上,那兩根「大辮子」時不時擦出幾點藍紫色的火星。

  陸衛東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警服,坐在省公安廳三樓的大會議室里。白襯衫的領口扣得嚴嚴實實,面前的桌上放著一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的搪瓷缸子,熱氣在陽光里打著旋兒。

  今兒是上半年那個跨省打拐案件的總結匯報會。

  「歷時五十八天,跨越三千公里,行程遍布閩粵。在兄弟省市的全力配合下,我們共抓獲犯罪嫌疑人十七名,解救兒童30餘名,解救被拐婦女兒童七名,追回遼金時期國家一級文物十一件,其他文物若干。」

  陸衛東站在發言席上,聲音沉穩如鐵。他沒看手裡的匯報稿,那份名單、每個時間、每個地點,早就刻在他腦子裡了。

  台下,省廳的領導及各市局刑偵負責人都在。大家看著這個從齊齊哈爾市局來的「硬茬子」,眼神里有佩服,也有審視。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好用,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隨時看 】

  「但是。」陸衛東話鋒一轉,原本平靜的會議室里溫度仿佛降了幾度。他從懷裡掏出那本起了毛邊的藍色筆記本,翻開寫了紅色叉號的那幾頁,「名單上還有五個紅叉沒劃掉。湛江市區被轉移的那兩個孩子,以及三個已經轉賣到福建的還未確定位置的未成年人。特別是南澳島那個外號『阿騷』的,他在咱們眼皮子底下逃跑了,據偵查已經潛逃去了香港。」

  陸衛東把筆記本輕輕放在桌上,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在在場人的耳朵里。

  「這個案子,在老百姓眼裡是破了。但在我陸衛東眼裡,還沒完。那五個孩子一天沒回家,就是咱們當警察的欠下的債。」

  台下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隨即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趙局長在底下帶頭鼓掌,心裡既長臉,又有點心疼——這小子,回了齊市消停沒幾個月,又把這股子勁兒帶到省廳來了。

  散會以後,周副廳長專門過來跟陸衛東握了手,說了一句:「衛東,那個『阿騷』,省廳會繼續跟廣東那邊協調。你放心,不會讓他跑了。」

  陸衛東點點頭,沒多說什麼。

  從省廳出來,天已經快晌午了。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不像夏天那麼毒,也不像冬天那麼薄。

  他想去看看沈老師。上回秀蘭報到時沈老師留在北京陪蘇玉處理畫展的事,也不知道回哈爾濱沒有。陸衛東拎著兩罐麥乳精和一包齊齊哈爾帶過來的干蘑菇,先去了畫院。

  畫院的門衛秦大爺正坐在傳達室里看報紙,聽見有人敲門,摘下老花鏡抬起頭。

  「喲,小陸啊!來找沈老師?」

  「秦大爺,沈老師回來了嗎?」

  「回來了回來了,上周就回來了。」秦大爺合上報紙,壓低聲音,臉上帶著點意味深長的笑,「不過這幾天沈老師不在畫院宿舍住了,搬去蘇畫家那邊了。蘇畫家不是在畫院分了一套新房嘛,筒子樓,就在后街那片。你往北走,過了那個供銷社,左手邊那棟紅磚樓就是。」

  陸衛東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笑了笑:「行,謝謝秦大爺。」

  秦大爺擺擺手,又補了一句:「沈老師這幾天紅光滿面的,你要是見了他,替我帶個好。」

  陸衛東按著秦大爺說的地址找了過去。那是一棟剛落成不久的紅磚筒子樓,樓道里還殘留著淡淡的水泥味兒。他順著門牌號摸到三樓,還沒敲門,就聞到了一股濃郁的紅燒肉香味,隔著門縫直往鼻子裡鑽。

  「老沈,醋擱哪兒了?」

  「灶台邊上那個黑罐子,你慢點兒,這灶火旺,別燙著。」

  聽著屋裡傳來的對話聲,陸衛東抬起的手停了一下,嘴角忍不住往上翹。這語氣,自然得像是過了半輩子的老夫老妻。他想起秀蘭在信里跟他提過的事——那丫頭在哈爾濱學畫、補習的那些日子,蘇玉天天給她做飯、縫衣裳,沈老師教畫,三個人處得像一家人。秀蘭考完附中後,有一次寫信回來說:「爸,我覺得沈老師跟蘇阿姨該在一起。蘇阿姨看沈老師的眼神,跟媽看你的眼神一樣。」

  陸衛東當時沒多想,現在看來,閨女的眼睛比他這個當爹的還尖。

  他敲了敲門。

  門開了,蘇玉繫著個碎花圍裙,手裡還拿著鍋鏟。看見是陸衛東,她先是一愣,隨即笑了起來,那股子清冷的氣質里透出一股溫潤。

  「陸隊長?快進來!老沈剛才還念叨你呢,說你開完會准得來。」

  陸衛東進了屋,打量著這套兩室一廳。屋子不大,但布置得簡單有味兒。靠窗的位置擺著沈老師的畫案,旁邊是一個插著乾花的瓷瓶,牆上掛著蘇玉新畫的油畫,色彩明快。

  最讓他意外的是,沈老師正挽著袖子,在那個轉不開身的小廚房裡剝蔥。

  「衛東來了!」沈老師聽見動靜,滿臉紅光地走出來,手裡還掐著兩根蔥,笑著說,「快坐!蘇玉今兒特意去買的五花肉,我猜准得你一匯報完准往這兒跑。你這鼻子夠靈的。」

  陸衛東把東西放下,在沙發上坐下,看了看沈老師,又看了看在廚房忙活的蘇玉,說:「剛才我去畫院找你,秦大爺指的路。他說看你最近紅光滿面的,讓我給你帶個好。」

  沈老師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沒接話。蘇玉從廚房探出頭來,瞪了他一眼,臉上帶著笑意。

  沒多一會就開飯了,紅燒肉燉得軟爛,大拉皮清爽,還有一碗熱騰騰的酸菜粉條湯。陸衛東吃了幾口,夸蘇玉手藝好。

  蘇玉給陸衛東又盛了一碗湯,說:「秀蘭那孩子嘴也刁,在畫院的時候我給她做過幾次,她把我那點本事都學會了。臨走的時候還跟我說,『蘇阿姨,你做的酸菜粉條比我媽做的還爛糊,還好吃』。」

  陸衛東笑了:「那丫頭,啥都敢說。」

  沈老師放下筷子,看了蘇玉一眼,清了清嗓子,對陸衛東說:「衛東,有個事想跟你說。」

  陸衛東一看要說正式,也放下了筷子。

  「我和蘇玉商量好了。」沈老師的語氣裡帶著掩不住的喜色,「這套房子是蘇玉分的,我們兩個老骨頭湊一塊兒,生活上也有個照應。我們打算,過兩天就去把證領了。」

  蘇玉低著頭,臉頰泛起微紅,輕聲補充道:「原本想等秀蘭放寒假回來再辦,可老沈說,名正言順了,孩子來也能住得更踏實。這事還沒跟外人提,你是頭一個知道的。」

  陸衛東看著眼前這對歷經了半輩子坎坷、終於走到一起的人,胸口熱烘烘的。他想起秀蘭在信里催他「勸勸沈老師,別老端著,該說就說」——那丫頭,怕是早就看出來了,沒少在中間撮合。

  「沈老師,蘇……嫂子。」他改口極快,端起面前的白開水,「這杯我以水代酒,祝你們領證順利。秀蘭她最崇拜蘇阿姨,這孩子在北京要是知道怕是要樂瘋了。」

  蘇玉的眼眶微微一紅,感嘆道:「衛東,這多虧了秀蘭。那孩子在的時候,天天在我們面前念叨『沈老師你要照顧好蘇阿姨』、『蘇阿姨你要多關心沈老師』,我們這兩個老傢伙,是被她推著走的。」

  沈老師也笑了:「秀蘭那丫頭,嘴甜,心眼實。她在畫院住了那麼久,跟蘇玉處得比跟我還親。她走了之後,蘇玉說屋裡空落落的,我說那就搬過來吧,離畫院近,也有個照應。」

  陸衛東點點頭,心裡暖洋洋的。閨女長大了,不光會畫畫,還學會了做媒。

  當晚,陸衛東就住在了這裡,睡在給秀蘭留著的那個還沒啟用的書房裡。床上鋪著新洗的被褥,窗戶開著一條縫,晚風吹進來,帶著樓下丁香花的余香。

  他躺在硬板床上,聽著隔壁屋沈老師和蘇玉低聲商量著領證要帶什麼材料——戶口本、介紹信、照片——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偶爾傳來蘇玉的笑聲,沈老師也跟著笑。

  陸衛東翻了個身,嘴角勾了起來。

  這一世,他能繼續干自己喜歡的工作,照顧好自己的家人,又能交上沈老師和蘇玉這麼好的朋友。現在,看著這兩個孤獨了大半輩子的人終於有了歸宿,他覺得,1981年的秋天,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