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走後的第三天,陸衛東接到一個案子。
報案的是富拉爾基一個叫李老大的農民,五十多歲,瘦得跟麻稈似的,說話結巴。他站在派出所的值班室里,手一直在抖,說是去地里掰苞米的時候,在自家地頭的枯井裡發現了一具屍體。
陸衛東帶著老趙和小劉趕到現場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枯井在玉米地邊上,井口被荒草遮了大半,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井不深,也就三四米,但井底黑漆漆的,看不清。一股腐爛的味道從井底飄上來,混著泥土和枯草的腥氣,熏得人直皺眉。
老趙趴在井口往下看了一眼,縮回來,臉色不太好。「腐得厲害,看不清臉。」
陸衛東蹲下來,用手電筒往井底照。光束穿過黑暗,照在一團模糊的東西上。是一個人,蜷縮著,面朝下,身上穿著深色衣裳,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頭髮還長著,但頭皮已經……他關了手電筒,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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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人下去。」
小劉年輕,自告奮勇。腰上系了繩子,被幾個民警慢慢放下去。他在井底待了幾分鐘,喊了一聲「好了」,被拉上來的時候,渾身都是那股腐爛的味道,臉白得跟紙似的。
「男,大概四十來歲,」小劉蹲在地上緩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身上沒有證件,口袋裡翻出幾張糧票,是1978年的。還有一把鑰匙,鐵的,小的,不知道開什麼鎖。」
陸衛東把鑰匙和糧票接過來,裝進證物袋。糧票已經發霉了,但上面的字還能看清——黑龍江省糧票,五斤,1978年版。鑰匙是普通的鐵鑰匙,跟家裡開門的差不多大小,但更薄一些,像是開小鎖頭的。
屍體被拉上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法醫老劉親自來了,蹲在地上驗了半天,站起來說:「死亡時間大概兩個月左右。頭上有一處鈍器傷,顱骨骨折,是致命傷。身上沒有其他外傷,不是凍死的,也不是餓死的,是被人打死的。」
陸衛東說:「兇器呢?」
老劉搖搖頭:「沒找到。傷口是鈍器砸的,可能是錘子,也可能是石頭。井底和周圍都沒有發現兇器。」
老趙在旁邊說:「拋屍的?不是第一現場?」
老劉說:「不是。井底沒有大量血跡,他是死了以後被扔下去的。」
陸衛東蹲下來,看了看死者身上的衣裳。深藍色的工作服,袖口磨破了,膝蓋處打著補丁。腳上是一雙解放鞋,鞋底磨得差不多了,後跟都快沒了。他把死者的手翻過來看了看,手指粗大,指節寬,虎口有厚厚的老繭,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黑垢。
「幹過體力活的,」陸衛東站起來,「可能是工人,也可能是農民。」
屍體被拉回局裡。陸衛東連夜看了法醫的初步報告,又翻了翻現場勘查記錄。死者身份不明,身上沒有證件,沒有名字,沒有地址。唯一能確定的是——他死於兩個月前,被人用鈍器砸死,然後扔進了枯井。
老趙第二天一早跑了一趟富拉爾基,把附近幾個村子問了個遍。沒人認識這個死者,也沒人聽說誰家丟了人。老趙回來的時候,臉被風吹得通紅,嗓子也啞了。「問遍了,都說沒見過。那幾個村子都是老人,平時不怎麼出門,也沒人報案說家裡人失蹤。」
陸衛東說:「他不是本地人。可能是路過的,也可能是從別的地方來的。」
老趙說:「那怎麼查?齊齊哈爾這麼大,上哪兒找去?」
陸衛東沒說話,把那把鑰匙拿出來翻來覆去地看。鐵鑰匙,小的,表面有一層薄鏽,但鑰匙齒還很清晰。他把鑰匙湊到燈下仔細看了看,鑰匙柄上似乎有東西,被鏽蓋住了,隱隱約約能看出幾個字的輪廓。
「小張,」他喊了一聲。
技術科的小張從門外進來,手裡還拎著勘查箱。陸衛東把鑰匙遞給他:「這鑰匙柄上有東西,像是刻的字。拿回去處理一下,看看能不能看清。」
小張接過去,對著光看了看,點點頭:「行。用竹片慢慢刮,再用煤油擦,應該能出來。」
陸衛東說:「弄好了馬上告訴我。」
小張把鑰匙裝進證物袋,封好口,在上面寫了編號,拎著箱子走了。
第二天一早,小張來敲門,手裡拿著那把鑰匙,臉上帶著點興奮。
「陸隊,處理出來了。」他把鑰匙遞過來,「鑰匙柄上刻著兩個字——『富拖』。富拉爾基拖拉機配件廠。」
陸衛東接過鑰匙,對著光看了看。鏽跡被清理乾淨後,那兩個楷體字清清楚楚,筆畫工整,像是機器刻的。他把鑰匙裝回證物袋,點了點頭。富拖廠,富拉爾基拖拉機配件廠,國營大廠,幾百號工人。死者身上穿著工作服,鑰匙是廠里的,很可能是廠里的工人。但屍體腐爛了兩個多月,面部已經無法辨認,光憑一把鑰匙和一件工作服,不能確定身份。
他去找了局長。
「局長,富拉爾基枯井那個案子,死者身上有一把鑰匙,刻著『富拖』兩個字,應該是富拉爾基拖拉機配件廠的。但屍體已經腐爛了兩個月,面部無法辨認,光靠衣物和鑰匙不能百分之百確定身份。我想申請請省廳的骨骼復原專家來一趟,把死者的長相復原出來,拿著復原照片去廠里認人。」
局長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省廳那個骨骼復原的專家,我知道,姓鄭,在全國都是有名的。請他過來,得打報告,走程序,還得等他有空。」
陸衛東說:「案子不等人。死者失蹤兩個月,廠里沒人報案,說明這個人可能無親無故。拖得越久,線索越少。」
局長看了他一眼,拿起電話。「我給省廳打個電話,直接找周副廳長說。」
電話打過去,周副廳長聽完情況,倒是爽快:「老鄭剛從牡丹江回來,還沒走。我讓他明天就去齊齊哈爾,你們把顱骨準備好。」
陸衛東掛了電話,心裡踏實了一些。
第二天下午,省廳的鄭專家到了。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提著一個大皮箱,裡面裝滿了各種工具。他話不多,到了法醫室,換上白大褂,戴上手套,開始工作。
陸衛東站在旁邊看著。鄭專家先把顱骨從屍體上取下來,清洗乾淨,放在一個特製的架子上。然後他從皮箱裡拿出一卷膠泥,一小塊一小塊地往顱骨上粘。他粘得很慢,每一塊膠泥都要捏半天,比劃半天,才敢往上面放。
「人的面部軟組織有規律可循,」鄭專家一邊幹活一邊說,也不看陸衛東,「顴骨的高度決定臉頰的寬度,鼻骨的長度決定鼻子的高度,眉弓的形狀決定眉毛的位置。你把骨頭研究透了,臉就出來了。」
陸衛東不懂這些,但他看著鄭專家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在顱骨上捏來捏去,膠泥一層一層地堆上去,慢慢地,一張臉從無到有地浮現出來。
鄭專家幹了一整天,中間只吃了個食堂的包子,喝了兩口水。天黑的時候,他放下工具,退後兩步,看了看自己的作品。
「行了。」
陸衛東走過去。架子上立著一個膠泥塑成的頭像,是一個中年男人,瘦長臉,顴骨高,眼睛不大,嘴唇薄薄的。跟真人幾乎一模一樣。
鄭專家從皮箱裡拿出一張白紙和一個小畫板,又拿出鉛筆,對著那個頭像畫了一幅素描。他畫得很快,線條流暢,幾分鐘就畫好了。他把素描遞給陸衛東,說:「拿這個去認人。跟真人差不離。」
陸衛東接過素描,看了很久。紙上的人瘦長臉,顴骨高,眼神有點木,像是不太愛笑的那種人。他把素描小心地折好,裝進口袋。
「鄭專家,辛苦了。」他說。
鄭專家擺擺手,收拾工具,裝進皮箱。「我明天一早回哈爾濱,還有個案子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