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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電線

  第二天一早,陸衛東去了局裡。老趙已經在辦公室了,手裡拿著一沓材料,臉色不太好。「被服廠和造紙廠的名單都拿來了,兩家加起來兩千多人。瘦高個,深色衣裳,這個描述太籠統了,十個人里有八個符合的。」

  陸衛東接過名單翻了翻,說:「先從有案底的查。偷過東西的,打過架的,跟菸酒倒賣沾邊的。另外,查一下被服廠和造紙廠最近有沒有人請假、曠工,或者忽然辭職的。」

  老趙點點頭,說:「行,我帶小劉去廠里跑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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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趙走了以後,陸衛東坐在辦公室里,把昨天韓嫂的話又回想了一遍。她雖然添油加醋,但核心是真的——她看見了那個人。十點半,瘦高個,深色衣裳,從吳桂珍家出來,往南走了。南邊是工廠區。兇手很可能就在被服廠或造紙廠以及周邊幾個廠子上班。他殺了人,清理了現場,然後往南走了。他不住在卜奎街,所以不怕被人認出來。他往南走,可能是回工廠宿舍,但是為什麼又要回來放火呢?

  他拿起電話,搖了搖,要了總機。「幫我接齊齊哈爾工具機廠。」等了半天,那邊才接通,是個男聲,說是工具機廠總機。陸衛東說找人事科,那邊又等了一陣,才轉過去。「我是市局刑偵科的陸衛東,我想查一下你們廠里工人的住宿情況,有沒有住在廠里的?有沒有最近沒來上班的?」人事科的人說查一下,讓等回話。

  掛了電話,他看了看牆上的鐘,快十點了。他想起明天通電,得去買電線。他站起來,穿上外衣,出了門。附近的供銷社,走路十幾分鐘。他進去的時候,裡面人不多,幾個老太太在買布,一個老頭在買煙。櫃檯後面站著一個男售貨員,四十來歲,戴副眼鏡,正在打算盤。

  「同志,家裡要裝電燈,需要買什麼?」陸衛東問。

  售貨員抬起頭,推了推眼鏡,說:「電線、燈泡、燈口、拉線開關、膠布。你家裡原來有電嗎?」

  陸衛東說:「沒有。那片平房剛通電。」

  售貨員說:「那得買硬線,兩卷,紅的一卷,黑的一卷。燈泡買白熾的,四十瓦的就夠,太大費電。燈口買瓷的,耐熱。開關買拉線的,便宜,好用。膠布要黑膠布,絕緣的,纏接頭用的。」他一邊說一邊從柜子里往外拿東西,擺在櫃檯上。陸衛東看著那一堆東西,有點發蒙。他不懂電,但知道這些東西都得買。

  「多少錢?」他問。

  售貨員扒拉著算盤算了一會兒,說:「電線兩卷六塊,燈泡四毛,燈口三毛,開關兩毛,膠布一毛。一共七塊。」

  陸衛東掏錢付了,把東西裝進一個布兜里。售貨員又說:「你回去別自己接,找電工。這片平房通電,街道應該派了電工,你讓他幫你接,別自己動手,危險。」他頓了頓,又從櫃檯底下翻出一個小紙盒,上面印著「多用插座」三個字。「要不要再買個插線板?現在條件好了,有些人家已經開始買電視了。百貨大樓就有賣的,黑白電視機,四百多塊錢一台。你家裡以後要是也買電視,得有個插座插電視,光靠燈口可不行。」

  陸衛東愣了一下。電視。四百多塊。他一個月工資才一百出頭,一台電視頂他四個月的工資。他想起前世那些年,八十年代中期,電視機才開始慢慢普及,誰家買了電視,一到晚上鄰居都來看。現在才1980年,齊齊哈爾已經有人買得起了。他把插線板接過來看了看,問:「多少錢?」

  「三塊五。」

  陸衛東想了想,又掏出三塊五,遞過去。售貨員把插線板裝進布兜里,說:「你家孩子,以後看電視不用去別人家擠了。」陸衛東沒接話,拎著布兜出了門。

  回到局裡,已經快中午了。老趙還沒回來。陸衛東把布兜放在辦公桌底下,去食堂打了份飯。苞米麵粥,窩頭,炒白菜。他端著飯盒回到辦公室,坐下慢慢吃著。一邊吃一邊想著案子的事。

  瘦高個,深色衣裳,十點半從吳桂珍家出來,往南走了。這個人很可能就是兇手。他殺了人,清理了現場,然後離開。可他為什麼一點多又回來放火?中間那三個小時,他去了哪兒?做了什麼?

  陸衛東把窩頭掰成兩半,蘸著菜湯吃了。他在腦子裡還原那天的經過——九點多,兇手進入吳桂珍家。他可能認識吳桂珍,也可能冒充買煙的顧客。他捆住吳桂珍的手腳,用枕頭悶死了她。然後他清理現場,洗了手,擦掉了可能留下的指紋。十點半,他離開吳桂珍家,往南走了。

  但他沒走遠。

  如果他真的回了宿舍或者去了別的地方,就不會再回來。他回來了,說明他一直沒離開卜奎街附近。那三個小時,他在哪兒?在某個能看見吳桂珍房子的地方躲著。可能是胡同口的廁所,也可能是路邊柴火垛後面。他等著夜深,等著街上徹底沒人,再回來放火。但他等的時候,也看見了馬保山搬柜子。他認識馬保山嗎?不一定。但他看見有人進了吳桂珍家,又搬著柜子出來。他等那個人走了,才進去放火。

  陸衛東把碗放下,點上一支煙。三個小時,兇手在附近等著。他知道自己必須放火,否則屍體上的捆綁痕跡和悶死的跡象會被警察發現,他殺人的事就瞞不住了。但他害怕。他需要時間給自己鼓勁,需要等心跳慢下來,需要確認周圍沒有人。所以他等了三個小時。

  陸衛東把煙掐滅,站起來走到窗邊。他想起馬保山說的那句話——「我搬完柜子就回家了,後來聽見救火車來了,才知道著火了。」馬保山搬柜子的時候是凌晨一點多,火是之後才燒起來的。兇手一直等到馬保山走遠,才動手放火。他怕被人看見,所以等。他怕被人發現,所以躲。他不是一個老練的罪犯,他只是一個慌了神的普通人。

  老趙推門進來,他把一張紙放在桌上,臉上帶著點笑。「陸隊,查到了。被服廠有個工人,叫劉強軍,二十八歲,瘦高個,有盜竊前科。前天沒來上班,也沒請假。昨天和今天也沒來。廠里的人說他平時話不多,跟誰都不太來往。他住在廠里的宿舍,單人一間。」

  陸衛東說:「人在不在宿舍?」

  老趙說:「我去看了,門鎖著。問了隔壁的人,說前天晚上就沒見他回來。宿舍管理員說,他昨天一早回來過一次,拿了個包就走了,之後再沒回來。」

  陸衛東說:「查他的社會關係,看他有沒有跟孫長海或者吳桂珍有過接觸。另外,去他宿舍門口守著,他一回來就抓。」

  老趙點點頭,走了。

  陸衛東拿起那張紙,看著劉強軍的名字。二十八歲,瘦高個,有前科。他在被服廠上班,離卜奎街不遠。十點半從吳桂珍家出來,往南走,正是回被服廠的方向。時間、地點、特徵都對得上。他回來拿包,說明他打算跑。跑了,就說明他心裡有鬼。陸衛東把紙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快黑了。陸衛東站起來,把布兜從桌子底下拎出來,看了看裡面的電線、燈泡、開關和插線板。售貨員說得對,以後要買電視,得有個插座。四百多塊錢一台,他暫時買不起,但遲早的事。老三畫畫,老大讀書,老二想當兵,老四老五還小,孩子們一天天長大,日子一天天好起來。他把穿上外衣把布兜拎上,推門出去。

  他走到局裡的院子裡,點上一支煙。他想,等案子破了,回家把燈裝上。老三就不用湊在煤油燈底下畫畫了,老四寫作業也不用擔心傷眼睛。他把煙抽完,掐滅,上了公交車。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王淑芬正在灶房忙活,鍋里的粥咕嘟咕嘟響著。老三在炕上畫速寫,老四抱著老五在旁邊看。老二在看書,老大在學校,沒回來。陸衛東把布兜放在炕沿上,王淑芬從灶房探出頭,問:「電線買回來了?」陸衛東說:「買回來了。還有燈泡、開關、插線板。」

  王淑芬說:「插線板是幹啥的?」

  陸衛東說:「以後買電視用。」

  王淑芬愣了一下,沒再問,又縮回去忙活了。

  老三從畫板上抬起頭,看了一眼布兜,又低下頭繼續畫。老四湊過來,伸手想翻,被陸衛東擋住了。

  「爸,咱家要通電了?」老四問。

  陸衛東說:「明天應該就能通電。」

  老四高興了,抱著老五轉了兩圈。老三從畫板上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畫。陸衛東坐在炕沿上,點上一支煙。王淑芬從灶房端出菜來,一家人圍坐在炕桌旁。

  吃完飯,陸衛東把今天的事跟王淑芬說了說。他沒說案子細節,只說嫌疑人跑了,正在追。王淑芬沒多問,把碗筷收了,坐在他旁邊納鞋底。老三畫完一張,把紙舉起來給陸衛東看。是一個人的速寫,瘦高個,平頭,穿軍大衣。陸衛東愣了一下,問:「你畫的是誰?」

  老三說:「你剛才說的那個人。瘦高個,平頭,軍大衣。」

  陸衛東盯著那張畫看了半天。說:「明天拿給你趙叔看看。」

  老三點點頭,把畫板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