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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猴票

  清明前,沈老師的信又來了。老三從信箱裡取出來,信封上貼著一枚郵票,紅色的底色,一隻黑猴子蹲在那裡,毛茸茸的,眼睛圓溜溜的。老三把信封拿進屋,遞給陸衛東。

  「爸,沈老師又來信了。」

  陸衛東接過信封,正要拆,目光落在郵票上。庚申年,猴票。他的手指頓了一下。前世這張小小的郵票,後來炒到了幾千塊一枚,整版的能換一套房子。他盯著那隻黑猴子看了好幾秒,腦子裡翻湧起那些記憶——八十年代末的郵票市場,九十年代的瘋狂炒作,一版猴票從六塊四漲到幾十萬。那時候他還在嫩江扛洋鎬,聽說過,沒見過。

  「爸,你看啥呢?」老三湊過來。

  「沒啥。」陸衛東把信封放下,心裡盤算開了。現在才1980年,猴票剛發行,郵局還能買到。他記得前世有人說,這票剛出來的時候沒人要,賣不出去,後來才炒起來的。他得去買點。

  他拆開信,沈老師說清明後一周來齊齊哈爾,說要帶一個石膏像來,叫亞歷山大的切面像,讓老三學畫切面,打基礎。

  老三把信看了兩遍,小心地折好,壓在枕頭底下。然後她爬上炕,把伏爾泰的畫抽出來看了看,又放回去。「爸,沈老師要帶石膏像來了。」陸衛東說:「聽見了。」老三說:「切面像是啥?」陸衛東說:「不知道。沈老師來了你問他。」

  第二天,陸衛東抽空去了趟郵局。郵局在火車站旁邊,一間門面,櫃檯後面坐著一個燙著捲髮的女售貨員,正在織毛衣。他走到櫃檯前,問:「有庚申年的猴票嗎?」售貨員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從抽屜里翻出一版,是整版的,八十枚,六塊四。「要多少?」陸衛東說:「來五版。」售貨員愣了一下,大概沒見過一次買這麼多的。她又翻了翻抽屜,找出五版,摞在一起。「三十二塊。」

  陸衛東付了錢,把五版猴票小心地裝進信封里,揣進棉襖內袋。五版,四百枚,將來值多少錢他不敢想,但肯定夠孩子們讀書、娶媳婦、買房子了。他又想起前世那些年,王淑芬為了幾毛錢的菜跟人討價還價,老大想買本子都不好意思開口。這輩子,不能再那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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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他把猴票鎖進柜子里,鑰匙貼身放著。王淑芬問他藏啥,他說:「郵票。將來能值錢。」王淑芬不信,說:「郵票能值啥錢?」陸衛東沒解釋。有些事,也解釋不了。

  清明後一周,沈老師來了。他拎著一個大布包,鼓鼓囊囊的,進門就說:「秀蘭,給你帶了個好東西。」老三從炕上跳下來,跑過去看。沈老師從布包里掏出一個石膏像,比小孩頭大一點,是半個人頭,但不是正常弧面的,全是平面——額頭是幾個斜面組成,顴骨是也切成了多個斜面,鼻子是幾個斜面拼起來的,整張臉像用刀切出來的。

  「這是亞歷山大切面像,」沈老師說,「畫素描用的。你畫了伏爾泰,有了造型和簡單的明暗基礎,現在該學切面了。切面像把人的頭部概括成幾十個大的塊面,你畫懂了它,以後再畫真人頭像就簡單了。」

  老三接過石膏像,翻來覆去地看。「老師,他的臉怎麼是平的?」

  「因為畫素描要先學會概括。人的頭是圓的,但圓不好畫,先畫方,再畫圓。你畫蘋果的時候,不是先用直線切出來的嗎?一個道理。而且這個石膏像是掛在牆上的,主要畫石膏像的結構、光影、以及它和牆面的關係」

  老三點點頭,把石膏像小心地放在立櫃側面,跟她的畫擺在一起。

  沈老師坐到炕沿上,接過陸衛東遞來的煙,點上抽了一口。陸衛東說:「你那個猴票,哪兒買的?」沈老師愣了一下:「什麼猴票?」陸衛東說:「你信上貼的那個。」沈老師想了想,說:「郵局買的。今年新出的,我覺得好看就買了。怎麼了?」陸衛東說:「沒怎麼。我也想買幾張。」

  沈老師沒多想,把菸灰彈掉,說:「秀蘭的畫我看了,伏爾泰畫得不錯,結構,明暗關係對了。現在開始畫切面,先把大的塊面找對,再畫小的轉折。這個石膏像,夠她練半年的。」

  老三在旁邊聽著,眼睛亮亮的。

  中午,王淑芬燉了雞,炒了雞蛋,拌了黃瓜。沈老師一邊吃一邊跟陸衛東說話。陸衛東問他畫院的事,他說畫院最近在籌備一個全省美展,他有一幅畫入選了,是去年秋天畫的一幅松花江。陸衛東夾了一塊雞肉放到沈老師碗裡,說:「入選就是好事。」沈老師搖搖頭,說:「入選不算什麼,得獎才行。全省幾百個人送作品,最後能展出的也就幾十幅,得獎的更少。我那個水平,也就是湊個數。」

  陸衛東說:「你從造紙廠回去才不到兩年,能入選已經很好了。」沈老師嘆了口氣,說:「也是。跟那些一直在畫院的人比,我耽誤了近十年。手生了,眼界也窄了。這兩年拼命畫,才勉強跟上。」他頓了頓,看了老三一眼,說,「所以我說,畫畫這事,耽誤不得。秀蘭今年十三了吧?」

  陸衛東說:「嗯,十三了。」

  沈老師說:「正是打基礎的好時候。我有個想法,跟你說說。」陸衛東放下筷子,看著他。沈老師說:「北京有個中央美術學院附屬中學,專門培養美術苗子的。全國招生,考上了就住校,學三年,然後考美院。秀蘭要是想走這條路,現在就得準備了。」

  陸衛東愣了一下。「她才初一。」

  沈老師說:「初一正好。附中招初中畢業生,還有兩年。這兩年我把她的素描、速寫、色彩都教一遍,底子打好了,到時候去北京考試,不是沒可能。」他看著老三,老三也看著他,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

  老四在旁邊插嘴:「老師,北京遠不遠?」沈老師說:「遠。坐火車要兩天。」老四說:「那我姐去了北京,誰跟我玩?」沈老師笑了,說:「你姐還沒去呢,得考上才行。」

  陸衛東沉默了一會兒,說:「考那個附中,難不難?」沈老師說:「難。全國招幾十個人,報名的有上千。但秀蘭有天分,這兩年肯下功夫,不是沒可能。」他轉過頭對老三說,「秀蘭,你想不想去北京畫畫?」

  老三低著頭,手裡的筷子在碗裡扒拉,半天才說:「想。」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沈老師點點頭,說:「那就從現在開始,按考附中的路子練。不能光畫石膏了,速寫也要畫,色彩也要畫。我下次來,帶水彩顏料和紙。」

  陸衛東在旁邊聽著,沒插話。他想起柜子里那五版猴票,將來值多少錢他不確定,但肯定夠老三去北京上學的路費和學費。他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了。

  吃完飯,沈老師教老三畫切面像。他把石膏像放在炕桌上,讓老三從正面畫。老三拿起鉛筆,用直線切形,先畫一個方形,再標出額頭、顴骨、下巴的位置。沈老師在旁邊看著,說:「額頭這塊面是斜的,你畫得太平了。你看石膏像,光從左邊來,額頭的左邊亮右邊暗,中間有一條明暗交界線。」老三擦了重畫,這回斜了一點。沈老師說:「還不夠。」老三又改。改了三遍,沈老師說:「行了。今天就把正面畫准,明天畫側面。」

  老三點點頭,低下頭繼續畫。鉛筆在紙上沙沙響,石膏像的塊面一個一個出現在紙上——額頭、顴骨、鼻子、下巴,全是平的,但放在一起,又像一個人頭。

  老四抱著貓在旁邊看,看了半天,說:「姐,這個人頭怎麼跟切過的豆腐似的?」老三說:「你不懂。」老四說:「我是不懂,但沈老師說這是打基礎。」老三沒理她。

  下午,沈老師走了。老三把切面像畫完,小心地收起來,放在立櫃側面。陸衛東坐在炕沿上抽菸,看著立櫃側面那一摞畫——梅蘭竹菊、缸子、蘋果、伏爾泰,現在又多了一個切面像。老三學畫兩年了,從畫道道開始,到現在能畫石膏像了。

  他想起沈老師說的那些話——考附中,去北京。一個十三歲的丫頭,去北京上學,他想都不敢想。但沈老師說不是沒可能。他抽完一支煙,又點上一支。王淑芬從灶房出來,在他旁邊坐下,說:「沈老師說的那個附中,靠譜嗎?」陸衛東說:「靠譜。中央美術學院的附中,全國最好的。」王淑芬說:「那麼遠,還是首都,那得花多少錢?」陸衛東說:「錢的事不用你操心。」

  他想起柜子里那五版猴票。前世這套郵票炒到了幾千塊一枚,整版的能換一套房子。現在才六塊四一版,他買了五版,花了三十二塊。將來值多少錢他不確定,但肯定夠老三去北京上學的路費和學費,夠老大上大學,夠老二學技術,夠老四老五念書。這輩子,不能再讓錢攔住孩子們的路。

  老三說:「爸,沈老師說讓我考北京的附中。」陸衛東說:「你真的想考嗎。」老三說:「我想考。」陸衛東說:「那就考,但是文化課也不能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