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假期一過,局裡的正式任命就下來了。陸衛東坐在辦公室里,把那張紅頭文件看了兩遍,折好放進抽屜。刑偵科隊長,不是暫代了。老趙站在門口,手裡端著搪瓷缸子,笑呵呵地說:「陸隊長,這回踏實了吧?」陸衛東沒接話,遞給他一支煙。
「副科長的人選,局裡定了,」陸衛東說,「是你。」
老趙愣了一下,煙差點掉地上。「我?」
「你幹了這麼多年,該提了。」
老趙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把煙點上,抽了一口,點點頭。沒說什麼「感謝組織」之類的話,就說了句:「行,我干。」
下午開了個會,陸衛東把年後積壓的幾個案子分了分工。老韓接手一個盜竊案,小劉跟一個詐騙案,老趙負責一個失蹤案。散會後,老趙留下來,關上門,壓低聲音說:「陸科長,有個事我得跟你說一下。年前你讓我查的那個孫義,有消息了。」
陸衛東抬起頭。孫義——魏德成煤窯的合伙人,魏德成被判死刑後,孫義就跑了,帳本上記著他跟魏德成合夥倒賣物資的每一筆帳,數額比魏德成還大。這個人取保候審期間跑了快一年,一直沒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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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哪兒?」
「富拉爾基那邊有人看見他了,躲在一個林場裡,改名換姓當伐木工人。我已經讓人盯住了。」
陸衛東站起來,把棉襖穿上。「走,去富拉爾基。」
老趙開著車,小劉坐在后座。路上雪還很多,有點滑,老趙開得不快。陸衛東靠著車窗,想著孫義這個人。魏德成手上三條命,孫義手上雖然沒有命案,但倒賣物資的數額巨大,夠判十幾年的。這個人跑了很久,躲在林場裡,以為沒人能找到他。
到富拉爾基的時候,天快黑了。林場在嫩江邊上,一片白樺林,冬天沒人伐木,工棚里只有三四個人看場子。老趙把車停在林場外面,三個人走路進去。雪很深,踩上去沒到腳踝。工棚在林子深處,一間土坯房,窗戶里透出昏黃的燈光。
陸衛東打了個手勢,老趙和小劉從兩邊包抄。他走到門口,敲了敲門。裡頭有人問:「誰?」陸衛東說:「過路的,討口水喝。」門開了,一個黑瘦的漢子探出頭來。陸衛東一把推開門,幾個人沖了進去。
屋裡三個人,都穿著破棉襖,臉上黑乎乎的。其中一個看見陸衛東,轉身就往窗邊跑。老趙一個箭步衝上去,把他按住了。正是孫義。他比一年前瘦了很多,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沒變——狡猾、兇狠。
「孫義,你還想跑。」
孫義沒掙扎,趴在炕沿上喘粗氣。另外兩個人嚇傻了,蹲在牆角不敢動。
陸衛東把孫義拽起來,銬上手銬。孫義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們找了我這麼久,還真讓你們找著了。」
陸衛東說:「帶走。」
孫義被押上吉普車,帶回局裡。坐在審訊室里,他一句話不說。陸衛東把證據一樣一樣擺在他面前——魏德成帳本上的記錄、他取保候審期間逃跑的案卷、林場工人的證詞。孫義看了一遍,冷笑了一聲:「魏德成那個王八蛋,全推我身上了。」
陸衛東說:「帳本上記得清清楚楚,哪一筆是你經手的,哪一筆是他經手的,你自己認。」
孫義不說話了。他低著頭,手放在膝蓋上,攥著拳頭。過了很久,他抬起頭,聲音沙啞:「我認。但我不是主犯,魏德成才是。」
陸衛東說:「主犯從犯,法院會判。」
案子結了。孫義因倒賣鐵路物資、數額巨大,被判了十八年。魏德成的案子徹底了結,帳本上的人一個沒跑掉。
從法院出來,老趙說:「陸隊長,這案子是你正式當隊長後辦的第一案。」陸衛東說:「嗯。」老趙說:「開門紅。」陸衛東沒說話,把煙抽完,掐滅,往家走。
到家的時候,天快黑了。老三在炕上畫缸子,畫板上夾著一張紙,紙上已經用直線切出了輪廓,正在上明暗。
老三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說:「爸,沈老師來信了。」陸衛東說:「說什麼了?」老三說:「說他到哈爾濱了,讓我好好畫畫,畫完了寄給他看。還說過了清明有空再來看我。」
陸衛東點點頭,坐在炕上,點上一支煙。
老三放下筆,轉過頭問他:「爸,你當隊長了,是不是不用親自去抓壞人了?」
陸衛東說:「還得去。」
老三說:「那你跟以前有啥區別?」
陸衛東想了想,說:「以前對自己負責,案子破了就行。現在要對一幫兄弟、對老百姓負責。案子來了,我不去誰去?我不去,弟兄們心裡沒底,案子辦砸了,那是拿老百姓的安全開玩笑。」
老三點點頭,又低下頭畫畫。
王淑芬把飯端上來,一家人圍坐在炕桌旁吃飯。
吃完飯,王淑芬收拾碗筷,老四搶著幫忙擦桌子,雖然擦得不太乾淨,但王淑芬沒說她。老大坐在炕上看書,翻了幾頁又放下,拿過老二的本子看了看他寫的作文,指著其中一行說:「這句話不通,改改。」老二接過去,琢磨了半天,重新寫了一行。老大點點頭,把本子還給他。老五追著貓跑了幾個來回,累了,趴在王淑芬腿上不肯動。王淑芬把他抱起來,他摟著媽媽的脖子,眼睛半睜半閉。
老三把畫板收好,鉛筆裝進木盒裡,把今天畫的那張缸子小心地放在立櫃側面,然後湊到老四旁邊,看她在灶台上擺弄那幾個剩下的餃子皮。老四把餃子皮捏成小人的形狀,擺在面板上,說這是貓,這是狗,這是老五。老三說不像,老四說你不懂。
陸衛東坐在炕上,接過老大遞來的一張報紙,是今天的《人民日報》。他翻了兩頁,頭版刊登著關於「文化大革命」中冤假錯案平反工作的最新進展,說這項工作正在全國範圍內深入推進,大批幹部和知識分子恢復了名譽。另一版報導了上個月底剛結束的中共十一屆五中全會,報紙上說,這次全會為劉少奇同志平了反,還討論了加強和改善黨的領導的一系列重大問題。他把報紙攤在膝蓋上,看了好一會兒,心裡想,這兩年變化是真大,沈老師能平反,也是趕上了這股風。他想起沈老師被下放的那些年,在造紙廠後面那間小破屋裡教老三畫畫的樣子。那時候誰能想到還有今天。
報紙上還登了關於「真理標準問題討論」的回顧文章,陸衛東讀了兩段,有些話看不太懂,但大概意思明白——國家在往正道上走了。他又翻了翻,國際版上有一條消息,說美國那邊正在鬧抵制莫斯科奧運會的事,因為蘇聯去年年底出兵打了阿富汗。陸衛東把這條念給老大聽,老大從書本上抬起頭,說:「蘇聯打阿富汗?那地方不是在中東嗎?」陸衛東說:「在中亞,挨著咱們新疆。」老大想了想,沒再問,又低下頭看書。
陸衛東把報紙翻到後面,看到一則關於廣東、福建準備試辦經濟特區的報導,標題是「搞活經濟的新探索」。他看了兩遍,想起幾年前王淑芬在家納鞋底,一天掙幾毛錢都高興得不行。現在國家允許辦特區了,步子邁得真不小。他把報紙疊好,放在炕桌上,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老四拉著老三去院子裡玩雪,兩個丫頭穿上棉襖,推開房門,冷風灌進來,老四縮了縮脖子,還是跑了出去。老五聽見動靜,從王淑芬腿上滑下來,跟著跑出去,被門檻絆了一下,趴在雪地里,不哭,爬起來繼續跑。王淑芬在屋裡喊:「別跑遠了!」沒人應。
陸衛東端著杯子站在門口,看著三個孩子在院子裡踩腳印。老四蹲在地上看雪化,說雪水髒。老五聽不懂,蹲下來團雪球,手凍得通紅,也不肯進屋。
過了一會兒,王淑芬喊他們進屋,說外頭冷。三個孩子跑回來,棉鞋上沾滿了雪,在門口跺了半天才進來。老四的帽子歪了,老三的圍巾散了,老五的手套濕了一隻。王淑芬一邊給他們整理一邊念叨。老五把手套脫了,把冰涼的手伸進王淑芬的脖子裡,王淑芬被冰得一激靈,罵了他一句,他咯咯笑。
夜深了,大家都已經躺在炕上準備睡了。
陸衛東把燈吹滅,躺下來。老三在被窩裡翻了個身,說:「爸。」
「嗯。」
「沈老師清明會來嗎?」
「會。」
老三不說話了,在被窩裡翻了個身。過了一會兒,她漸漸的睡著了。
陸衛東盯著棚頂,腦子裡卻沒閒著。他想起前世那些年——八十年代初,包產到戶在全國推開,農民的日子一天天好起來;八三年嚴打,他那時候還在嫩江扛洋鎬,從報紙上看到一批批犯罪分子被押赴刑場;八四年,國慶三十五周年閱兵,鄧小平站在天安門城樓上;之後國企改革,下崗潮,物價闖關,再到九十年代特區騰飛,香港回歸,跨世紀,申奧成功……他活過的那一輩子,國家走過了多少大坎小坎,老百姓的日子變化簡直是翻天覆地。
現在他重活一回,那些事一件都還沒發生。他知道它們會在什麼時候來,以什麼方式來,但他不能說,只能看著,等著,一步一步往前走。他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