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帶人盯了劉大,一天都沒斷過。劉大壯從嫩江邊那個村子把槍取回來之後,就沒再出過門。宿舍的燈亮到半夜,早上七點準時滅。老趙跟陸衛東抱怨:「這小子比耗子還能窩,三天沒出屋了,拉屎都在屋裡?」陸衛東說:「再等等。他拿了槍,肯定要動。」
第五天,劉大壯終於動了。天剛亮,他背著那個軍綠色帆布包從宿舍出來,低著頭,把帽檐壓得低低的,快步往巷子外走。老趙從煤棚子裡鑽出來,遠遠跟著。劉大壯沒騎自行車,也沒坐公共汽車,一路步行,穿過了半個鐵鋒區,走到了火車站。老趙一路跟,心裡越來越急——這小子要跑。
陸衛東接到老趙讓人捎回來的口信時,正在局裡看卷宗。他扔下卷宗就往外跑,叫上小劉、小李,開了一輛吉普車往火車站趕。路上他看了一眼表,七點四十。去瀋陽的火車是八點的,還有二十分鐘。
到火車站的時候,七點五十。候車室里人不少,有扛著大包小包的,有抱著孩子的,有靠著牆打盹的。陸衛東讓小劉守北門,自己從正門進去。老趙已經在候車室里了,蹲在角落裡,眼睛盯著售票窗口方向。看見陸衛東進來,他指了指售票窗口旁邊的一個背影——灰棉襖,軍綠色帆布包,瘦高個。
劉大壯買好了票,正往站台走。陸衛東跟上去,老趙從另一邊包抄。三個人一前兩後,進了站台。去瀋陽的火車已經進站了,正在上客。人群往站台上涌,擠擠攘攘的。劉大壯低著頭,夾在人群里,往車廂門口走。
陸衛東加快腳步,擠過人群,離劉大壯越來越近。十米,八米,五米。他伸出手,正要拍劉大壯的肩膀。
劉大壯忽然回過頭。
兩個人的臉幾乎貼在一起。劉大壯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縮了一下,然後猛地往後退了一步,把身邊的人撞開,轉身就跑。他跑得很快,穿過人群,撞倒了一個老太太,老太太的包袱散了,東西撒了一地。陸衛東追上去,一邊追一邊喊:「站住!公安!」站台上的人紛紛讓開,有人尖叫,有人喊「抓小偷」。
劉大壯跑到站台盡頭,沒路了。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忽然縱身一躍,跳下了站台,往鐵軌上跑。陸衛東追到站台邊,也跳了下去。鐵軌上鋪著碎石子和枕木,跑起來硌腳。劉大壯在前面跑,陸衛東在後面追,兩個人隔著幾十米,在鐵軌上跑。
劉大壯跑得很快,體能好。陸衛東跑了一段,氣喘吁吁的,腿像灌了鉛。他掏出槍,朝天開了一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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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槍聲在空曠的站台上迴蕩,正在上車的旅客都停下了,幾個鐵路民警從值班室跑出來。劉大壯回頭看了一眼,沒停,繼續跑。他跑過了一組道岔,往貨場方向跑。貨場裡堆著木材、煤炭、鋼材,到處都是障礙物,更容易躲。陸衛東怕他鑽進貨場就找不到了,咬牙追,一邊追一邊喊:「劉大壯!你跑不掉了!」
劉大壯跑進貨場,繞過一堆木材,往煤堆那邊跑。陸衛東追上去,繞過木材堆,看見劉大壯蹲在煤堆後面,手裡舉著一把槍,黑乎乎的槍口對著他。
「別過來!」劉大壯喊,聲音嘶啞。
陸衛東停下來,躲在一堆鋼材後面,舉著槍對著劉大壯。兩個人隔著十幾米,煤堆在中間,誰也看不見誰。老趙從另一邊包抄過來,躲在一堆木材後面,小劉也趕到了,蹲在一輛平板車後面。三個人把劉大壯圍在煤堆旁邊。
「劉大壯!」陸衛東喊,「放下槍!你跑不掉了!」
回答他的是一聲槍響。子彈打在陸衛東前面的鋼材上,火星四濺,彈頭彈飛了,打在旁邊的煤堆上。陸衛東縮回頭,等槍聲停了,又探出去。劉大壯從煤堆後面探出半個身子,舉著槍對著老趙的方向又開了一槍。老趙躲在一堆木材後面,子彈打在一根圓木上,木屑飛濺。老趙罵了一聲,從木材後面探出頭,朝劉大壯那邊開了一槍。
砰——
子彈打在煤堆上,煤渣飛濺,劉大壯縮回去了。
小劉從平板車後面繞出來,往左邊移動,想找個更好的角度。他剛跑了幾步,劉大壯從煤堆後面探出來,對著他的方向就是一槍。子彈打在小劉腳邊的碎石子上,碎石飛濺,打在他小腿上,他悶哼一聲,趴在地上。陸衛東喊:「小劉!傷了沒有?」小劉的聲音從平板車後面傳過來:「沒事,擦了一下!」
陸衛東從鋼材後面探出去,看見劉大壯蹲在煤堆後面,正在換彈匣。他舉槍瞄準,等劉大壯探出頭來。劉大壯換好彈匣,從煤堆側面探出半個腦袋,陸衛東扣下扳機。
砰——
子彈打在煤堆邊緣,離劉大壯的腦袋不到一尺。煤渣濺了他一臉,他縮回去,嘴裡罵了一句。老趙從木材堆後面繞到另一邊,舉槍對著煤堆後面,喊:「劉大壯!你跑不掉了!放下槍!」
劉大壯從煤堆後面探出來,對著老趙的方向連開兩槍。老趙躲在一堆鋼管後面,子彈打在鋼管上,發出刺耳的金屬撞擊聲,在貨場裡迴蕩。陸衛東趁劉大壯開槍的時候,從鋼材後面衝出來,往前跑了幾步,躲到一堆麻袋後面。離煤堆更近了,不到十米。劉大壯察覺了,轉過槍口對著麻袋堆開了一槍。子彈穿過麻袋,裡面的黃豆嘩啦啦流出來,灑了一地。陸衛東趴在地上,黃豆滾得到處都是,滑得站不起來。
老趙從鋼管後面衝出來,往煤堆方向跑,一邊跑一邊開槍。劉大壯縮在煤堆後面,子彈打在煤堆上,煤渣飛濺,黑色的粉塵揚起來,迷住了視線。小劉從平板車後面爬起來,一瘸一拐地往旁邊移動,找了一個水泥墩子躲下,舉槍瞄準。
劉大壯被三個人圍在中間,子彈從三個方向打過來,他不敢抬頭,縮在煤堆後面,只露出槍口,胡亂開槍。一發子彈打在小劉的水泥墩子上,水泥碎塊飛濺,小劉低下頭,等槍聲停了,又抬起頭。
陸衛東趴在黃豆堆里,渾身都是黃豆和煤灰。他探出頭,看見劉大壯從煤堆側面探出半個身子,槍口對著老趙的方向。他舉槍瞄準,扣下扳機。
砰——
子彈打中了劉大壯的右肩。他的身體猛地往後一仰,槍從手裡掉下來,人跟著倒在煤堆上。血從肩膀湧出來,順著胳膊往下淌,他捂著肩膀,疼得臉都白了,但沒叫出聲。老趙衝上去,一腳把槍踢開,小劉把劉大壯從煤堆上拽下來,按在地上。劉大壯沒有反抗,趴在碎石子上,右肩的血把棉襖洇濕了一大片。
陸衛東從黃豆堆里爬起來,走過去,把槍撿起來,退下彈匣。彈匣里還有兩發子彈,槍膛里已經空了。他把槍裝進證物袋,蹲下來看著劉大壯。劉大壯的臉貼在碎石子上,眼睛閉著,嘴唇發白。血從肩膀流下來,滴在碎石子上,紅得刺眼。
「叫救護車。」陸衛東說。
小劉一瘸一拐地跑了。
陸衛東蹲在劉大壯旁邊。劉大壯睜開眼睛,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陸衛東說:「我剛才就和你說過,你跑不掉的。」劉大壯不說話了,閉上眼睛。
救護車來了,把劉大壯拉走了。子彈從肩膀穿過去了,沒傷骨頭,養養就好。老趙把槍和彈殼收好,小劉腿上纏著紗布,一瘸一拐地走過來,說:「這小子槍法真准,差點打中我。」陸衛東說:「確實准,不過准也沒用。三個人圍著他,他跑不了。」
回到局裡,小張把劉大壯那把槍拿去檢驗。結果出來得很快——三枚彈殼上的擦痕、撞針痕跡,跟這把槍的槍膛、撞針完全吻合。第三枚彈殼上那道深深的劃痕,就是這把槍拋殼窗上的毛刺造成的。小張把拋殼窗的照片拍下來,放大,跟彈殼上的劃痕比對,嚴絲合縫。
審訊是在醫院裡做的。劉大壯躺在病床上,右肩纏著繃帶,臉色還是白的。陸衛東坐在床邊,把證據一樣一樣擺在他面前。劉大壯看了一遍,說:「槍是我開的,人是我殺的。李老四的主意,王德發開車望風。錢分了,我拿了六百,藏在宿舍枕頭裡。」
陸衛東說:「你為什麼要跑?」
劉大壯說:「我知道你們會查到那枚彈殼。那枚彈殼卡了一下,掉在門口,我沒撿著。那是鐵證,跑不了。」
李老四是在瀋陽抓到的。他躲在一個戰友家裡,戰友沒報警,但戰友的老婆害怕,偷偷跑到派出所說了。瀋陽的公安把人扣住,搜出一把五四式手槍,槍膛里壓著子彈。人被押回齊齊哈爾的時候,臉色灰白,一句話不說。審訊的時候,他把所有事都攬到自己身上。「我的主意,我的槍,我讓他幹的。他是聽我的。」
陸衛東說:「你不在現場,人不是你殺的。」
李老四說:「我讓殺的。一樣。」
案子結了。李老四被判了死刑,劉大壯被判了死刑,王德發被判了無期。三個人,誰也沒跑掉。趙櫃員的家屬來領遺物的時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陸衛東路過的時候,他叫住他,說:「同志,那個殺人犯,判死了嗎?」陸衛東說:「判死了。」他點點頭,轉身默默的離開了。
陸衛東站在走廊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老趙從辦公室出來,遞給他一支煙。兩人點上,站在窗前抽著。
到家的時候,天快黑了。老三在院子裡畫絲瓜,老四蹲在旁邊看,老五追著貓跑。王淑芬在灶房忙活,鍋里的粥咕嘟咕嘟響著。老三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畫。老四抱著貓跑過來,問:「爸,壞人抓到了?」陸衛東說:「抓到了。」老四點點頭,抱著貓跑了。
老三畫完一張,把紙舉起來給他看。是一根絲瓜,彎彎的,吊在架子底下,葉子綠綠的。他說:「好看。」老三笑了,把畫收起來,壓在枕頭底下。
王淑芬把飯端上來,苞米麵粥,窩頭,炒白菜。老二從裡屋出來,坐下吃飯,沒說話。吃完飯,老二寫完作業,把本子合上,說:「爸,那個案子破了?」
陸衛東說:「破了。」
老二點點頭,沒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