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七,陸衛東從市局回來,手裡拎著兩瓶酒和一條煙。老四眼尖,第一個衝過來,仰著小臉問:「爸,過年了?」陸衛東把東西放在桌上,說:「過年了。」
王淑芬從灶房探出頭,看見那兩瓶酒,說:「花了不少錢吧?」陸衛東說:「該花的。今年案子辦得多,局裡發了點獎金。」
老四已經爬到凳子上,伸手夠那瓶酒。王淑芬一巴掌拍開她的手:「別動,不是你喝的。」老四癟癟嘴,抱著貓跑了。老三還在畫畫,頭也不抬。老五追著貓跑,貓跳到炕上,他爬不上去,急得直叫。
陸衛東坐在炕沿上,點上一支煙。王淑芬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問:「沈老師那邊,請了嗎?」陸衛東說:「還沒。明天去請。」
沈老師的事,是老三提出來的。前些日子她畫完一幅蘭花,忽然說:「沈老師一個人過年,怪冷清的。」陸衛東愣了一下,問她怎麼知道沈老師一個人。老三說沈老師自己說的,他家裡沒人了,老婆離婚了,孩子也不認他。王淑芬當時就說:「那請他過來吃年夜飯吧。」老三聽了,高興得畫了一幅畫,說要送給沈老師當新年禮物。
第二天一早,陸衛東穿上棉襖,出門去請沈老師。造紙廠那片平房還是老樣子,牆皮剝落,窗戶上糊著塑料布,門口的雪沒人掃。他敲了敲門,裡頭沒動靜。又敲了兩下,門開了。
沈老師站在門口,還是那件舊棉襖,頭髮亂蓬蓬的,臉上沒什麼血色。看見陸衛東,他愣了一下,問:「陸科長,什麼事?」陸衛東說:「明天除夕,我們全家邀請您去家裡吃個飯。」沈老師又愣了一下,擺擺手說:「不用,不用。我一個人習慣了。」陸衛東說:「秀蘭說的,她要你來。」沈老師不說話了。他站在門口,手插在口袋裡,低著頭,好一會兒才抬起頭,眼眶有點紅,說:「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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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衛東拍拍他肩膀,說:「明天早點來。」
除夕那天,王淑芬天沒亮就起來了。灶房裡熱氣騰騰的,燉雞、燉肉、炒菜、包餃子,忙得腳不沾地。老四想幫忙,被她趕出去了;老三在炕上畫畫,頭也不抬;老五在地上追貓,追得滿屋跑。老大老二貼對聯,老大站在凳子上,老二在下面扶著。對聯是沈老師寫的,紅紙黑字,上聯「春風送暖入屠蘇」,下聯「爆竹聲中一歲除」,橫批「萬象更新」。陸衛東站在院子裡看,說:「寫得好。」老大說:「沈老師字真好看。」
快中午的時候,沈老師來了。他換了件乾淨些的衣裳,頭髮也梳過了,手裡拎著兩幅畫。老四第一個衝過去,仰著小臉問:「老師,你又畫貓了?」沈老師搖搖頭,把畫遞給她。老四接過來展開,一幅是蘭花,一幅是梅花。蘭花畫在宣紙上,墨色淡淡的,葉子彎彎的,像是被風吹著;梅花畫在另一張紙上,枝幹蒼勁,花朵點點,紅的白的,看著就喜慶。
老四看呆了,老三也湊過來看。沈老師說:「蘭花給秀蘭的,梅花給你家過年的。」老三接過那幅蘭花,翻來覆去地看,捨不得撒手。老四問:「老師,我的呢?」沈老師愣了一下,說:「下次給你畫貓。」老四高興了,拉著沈老師的手往屋裡走。
王淑芬從灶房探出頭,說:「沈老師來了?快坐,飯馬上好。」沈老師站在門口,雖然來過幾次了,但還是有點侷促,手不知道往哪兒放。陸衛東拉過一把椅子,說:「坐。」他坐下,手放在膝蓋上,看著這一屋子人。
老四把梅花貼到牆上,夠不著,喊老大幫忙。老大貼好了,退後兩步看了看,說:「有點歪。」老四說:「不歪。」老二說:「往左歪。」老四說:「往右歪。」三個人爭了半天,最後還是沈老師站起來,重新貼了一遍。老四站在旁邊看著,說:「老師貼得正。」老大老二不說話了。
貼完畫,老四又拉著沈老師去看她的貓。黑貓蹲在窗台上曬太陽,眯著眼睛,尾巴一甩一甩的。小花貓趴在它旁邊,也眯著眼睛。老四指著黑貓說:「老師,你這次還畫它,它是咪咪。」沈老師看了看,說:「好。」老四說:「畫得像一點。」沈老師說:「好。」
老三把自己的畫拿出來,一張一張鋪在炕上,給沈老師看。沈老師看得很慢,每一張都看,看了很久。老三站在旁邊,手攥著衣角,緊張得不行。沈老師看完,指著最後一張說:「這張最好。」老三湊過去看,是她前幾天畫的那幅蘭花,葉子歪歪的,花瓣細細的。她小聲問:「真的?」沈老師點點頭,說:「真的。」
老三笑了,把那張畫小心地收起來,壓在枕頭底下。
中午飯擺了兩桌,炕上一桌,地上一桌。大人們坐炕上,孩子們坐地上。燉雞、燉肉、炒雞蛋、拌黃瓜、酸菜粉條,還有兩盤餃子。沈老師端著碗,吃得很慢。老四在旁邊看著他,忽然說:「老師,你多吃點肉。」沈老師愣了一下,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老四滿意了,自己也夾了一塊。
吃完飯,老四拉著沈老師去看貓,老三拉著沈老師去看畫,老五追著貓跑。沈老師被三個孩子拉來拉去,有點暈,但臉上一直帶著笑。
傍晚的時候,陸衛東和沈老師坐在院子裡抽菸。太陽快落了,天邊一片橘紅,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孩子們在院子裡放炮,老大拿著香,老二捂著耳朵,老四躲在門後頭,又怕又想看。老三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根小煙花,點著了,呲呲地冒火星子。老五也想拿,夠不著,急得直叫。
沈老師看著那些孩子,忽然說:「陸科長,你這幾個孩子,都好。」
陸衛東說:「嗯。」
沈老師說:「秀蘭畫畫有天分,別荒廢了。」
陸衛東說:「不會。」
沈老師沒再說話。他抽著煙,看著天邊的晚霞。晚霞映在他臉上,照出那些皺紋,照出花白的頭髮。
天黑了,王淑芬把年夜飯端上來。餃子是白菜豬肉餡的,咬一口直流湯。沈老師吃著吃著,忽然說:「好多年沒這樣過過年了。」王淑芬說:「以後年年都來。」沈老師愣了一下,低著頭,扒了一個餃子進嘴裡,含糊地應了一聲。
吃完飯,孩子們困了,老四抱著貓先睡了,老三也鑽進被窩。老五還在硬撐,眼睛都快睜不開了,還在追貓。王淑芬把他抱起來,他趴在媽媽肩膀上,一會兒就睡著了。
沈老師站起來要走。陸衛東說:「再坐會兒。」沈老師搖搖頭,說:「不早了。」老三從被窩裡探出頭,說:「老師,明年你還來嗎?」沈老師低頭看著她,說:「來。」老三笑了,縮回被窩裡。
陸衛東送他到門口。沈老師站在院子裡,回頭看了看那間亮著燈的屋子,聽見裡頭嘰嘰喳喳的笑聲,站了很久。
「陸科長,」他說,「謝謝你。」
陸衛東說:「謝啥。明年還來。」
沈老師點點頭,轉身走了。
陸衛東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風很冷,月亮很亮。遠處傳來鞭炮聲,一陣一陣的。
他轉身進屋。屋裡暖烘烘的,孩子們都睡了,王淑芬在收拾碗筷。他坐在炕沿上,點上一支煙。
1977年就這樣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