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人堆完的第二天，陸衛東起了個大早。
天還沒亮透，窗外的光是灰濛濛的。他披上棉襖下了炕，推開門一看，雪又下了半夜，昨天堆的雪人已經被埋了小半截，胡蘿蔔鼻子露在外面，歪歪斜斜的，像根凍蔫的胡蘿蔔。
院子裡的雪比昨天還厚，一腳踩下去沒過腳脖子。柴火垛成了一個大白牆，牆頭上的雪快有半尺高了，連兩隻貓都不想往上蹦了。
他拿了把鐵鍬，開始鏟雪。先把門口剷出一條路，再往院門口鏟。雪很厚，鏟起來沉甸甸的，他幹了一會兒身上就熱了，把棉襖扣子解開兩粒。
小魏也起來了，在隔壁院子裡鏟雪。兩人隔著牆說話。
「陸科長，起這麼早？」小魏的聲音從牆那邊傳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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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不著。你們家雪大不？」
「大，快沒膝蓋了。我媽說好幾年沒下這麼大的雪了。」
陸衛東把雪鏟到院牆根底下堆著，鐵鍬刮在磚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音。兩隻貓從屋裡跑出來，在雪地里試探著走了幾步，黑貓膽子大，踩著雪往院子中間走，走幾步抖抖爪子，回頭看看小花貓。小花貓不敢走，蹲在門口喵喵叫。
鏟了半個多小時，院子裡的雪堆成了幾座小山。孩子們陸續醒了，老四第一個跑出來，穿著那件接了一截藍袖子的棉襖，站在門口喊：「哇！雪下的比昨天還厚！」
老三跟著出來，也愣住了。老五被王淑芬抱著出來，看見滿院子的雪，眼睛瞪得溜圓，伸著手要下去。王淑芬把他放下來，他踩在雪裡，站不穩，一屁股坐下去，也不哭，抓起一把雪往嘴裡塞。
王淑芬趕緊把他抱起來，拍掉他手上的雪：「不能吃，髒。」
老五不樂意，扭著身子還要下去。
老四已經跑進雪地里了，雪沒過她的棉鞋，她也不管，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雪人那邊走。雪人只剩下一個輪廓了，胡蘿蔔鼻子歪在一邊，煤球眼睛滾到了地上。她把胡蘿蔔插好，又去找煤球，找了半天沒找到。
「媽！眼睛沒了！」她喊。
王淑芬說：「等雪化了再找，現在上哪兒找去？」
老四不死心，蹲下來在雪裡扒拉。老三也過去幫她找。兩個丫頭蹲在雪地里，手凍得通紅，還在扒拉。
陸衛東說：「別找了，等會兒我去給你們弄兩個新的。」
老四抬起頭，眼睛一亮：「真的？」
陸衛東說：「真的。再買個胡蘿蔔。」
老四高興了，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雪，不找了。
老大老二也出來了，老大拿著鐵鍬，老二拿著掃帚，要幫陸衛東鏟雪。陸衛東說：「你們別鏟了，去把巷子口那段掃掃。小魏一個人掃不過來。」
老大點點頭，扛著掃帚往外走。老二跟在後面。
巷子口那段是大家共用的，雪積得厚，小魏一個人掃了半天才掃了一半。老大老二過去幫忙，三個人一起掃，幹得熱火朝天。
鄰居李嬸出來倒水，看見他們在掃雪，說：「這幾個孩子，真懂事。」
老四聽見了，挺起胸脯，覺得自己也出了力。
陸衛東把院子裡的雪鏟完，又把門口的台階鏟乾淨。他直起腰，歇了口氣，點上一支煙。
老四跑過來，拽著他的衣角說：「爸，我想堆個新雪人。」
陸衛東說：「堆吧。舊的已經沒了，堆個新的。」
老四拉著老三，又開始滾雪球。老五也想幫忙，蹲在旁邊用小手扒拉雪，扒拉半天也扒拉不出個樣子來。
這回老四有經驗了，先滾一個小雪球，再慢慢往大滾，滾到到她腰那麼高，推不動了，喊陸衛東幫忙。陸衛東過去幫她把雪球推正，又幫老三把身子堆起來。
「要個更大的。」老四說，「比昨天那個大。」
陸衛東說：「行。」
他幫著把雪球滾大了一圈，雪人的身子也比昨天高了一截。老四站在跟前比了比，雪人比她高半個頭，滿意了。
「爸，眼睛呢？」她問。
陸衛東說：「等著，我去弄。」
他去了趟合作社，買了兩個黑扣子當眼睛，又買了一根胡蘿蔔，還買了一小塊紅布，回來給雪人做圍巾。
老四把扣子按上去，把胡蘿蔔插上，又把紅布圍在雪人脖子上。退後兩步看了看，不滿意：「鼻子歪了。」
老三過去扶正，又退後看：「還是歪。」
老大老二掃雪回來，也過來幫忙。老大把雪人的腦袋轉了個方向，老二把扣子重新按了按。幾個孩子圍著雪人折騰了半天，總算弄好了。
老四站在跟前，仰著頭看，說：「這個比昨天的好看。」
老三點點頭：「好看。」
老五也跟著點頭。
王淑芬站在門口喊：「吃飯了！」
孩子們這才進屋。一個個手凍得通紅，臉也紅，鞋上全是雪，褲腿濕了半截。王淑芬一邊給他們擦手換鞋，一邊念叨：「玩起來就沒夠，手都凍成冰棍了。」
老四把手伸到她臉上，冰得她直躲，老四咯咯笑。老三也學著姐姐，把手伸過去，王淑芬躲開了，笑著說：「兩個壞蛋。」
老五也跟著伸手，王淑芬一把抓住他的小手，揣進自己懷裡暖著。
吃完飯，老四又跑出去看雪人。這回她不鬧了，就站在門口看著，看了好一會兒。
陸衛東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老四說：「爸，雪人會不會化？」
陸衛東說：「會。等天暖和了，就化了。」
老四說：「那它就沒了？」
陸衛東說：「明年冬天再堆一個。」
老四點點頭，沒說話，又看了一會兒。
兩隻貓也蹲在門口，看著院子裡的雪人。黑貓眯著眼睛，尾巴一甩一甩的。小花貓歪著腦袋看，好像在想這是個什麼東西。
陸衛東把煙抽完，轉身進屋。
屋裡暖烘烘的，王淑芬在納鞋底，老大老二在寫作業，老三翻小人書，老五在地上追貓。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他坐下來，點上一支煙，慢慢抽著。
窗外，老四還在看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