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76章 最後一天

  天還沒亮透,陸衛東就醒了。

  他沒動,就那麼躺著,聽著周圍的動靜。王淑芬在旁邊睡得沉,呼吸均勻。炕那頭孩子們東倒西歪。

  他悄悄爬起來,披上外衣,走到灶房。他娘已經在生火了,蹲在灶膛前,往裡頭添柴火。火光映在她臉上,一閃一閃的,照出那些深深的皺紋,照出她花白的頭髮。

  「娘。」他叫了一聲。

  他娘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又低下頭繼續添柴。

  陸衛東走過去,蹲在她旁邊,也往裡添柴火。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烤得人臉發燙。兩個人誰也沒說話,就那麼蹲著,聽柴火噼啪的響聲,聽鍋里的水慢慢燒開的咕嘟聲。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給力,𝚝𝚝𝚔𝚊𝚑.𝚝𝚠書庫廣 】

  過了好一會兒,他娘忽然說:「你們這一走,又得好幾年。」

  陸衛東說:「明年還回來。」

  他娘沒接話,只是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把柴。火光照著她佝僂的背,照著她滿是皺紋的手。

  天亮起來,孩子們陸續醒了。

  吃飯的時候,一屋子人。他爹坐在炕上,端著碗,吃得很慢。他娘在旁邊張羅,一會兒給這個夾菜,一會兒給那個盛湯,自己顧不上吃,筷子拿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來。

  院子裡有太陽了,黃黃的,照在窗戶上。

  吃完飯,陸衛東說:「我出去走走。」

  王淑芬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他先去了三叔公家。

  三叔公坐在門口曬太陽,眯著眼,旁邊蹲著只黃狗,也眯著眼。陸衛東過去,在旁邊石頭上坐下,叫了聲「三叔公」。

  三叔公睜開眼,看他一會兒,說:「衛東啊。」

  「是我。」

  「要走了?」

  「明天走。」

  三叔公點點頭,又眯上眼。過了會兒,忽然開口講起來,講他爹年輕時候的事,講那年發大水的事,講村里誰誰誰的事。都是些老掉牙的故事,陸衛東從小聽到大,都能背下來了。但他沒打斷,就那麼聽著,偶爾點點頭。太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讓人想睡覺。

  坐了有一個鐘頭,他站起來:「三叔公,我走了。」

  三叔公睜開眼:「走吧,明年早點回來。」

  「好。」

  他又往村里走。

  經過秀英家門口,他站了站。院門關著,裡頭靜悄悄的。他想起小時候,秀英扎著兩個羊角辮,追在他屁股後面喊衛東哥哥。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二十年?不止。他站了一會兒,沒進去,就看了看,然後繼續往前走。

  走到村東頭,看見那棵老槐樹。小時候他們都在樹下玩,爬樹、捉迷藏、抓知了。現在樹下沒人,只有幾片落葉,風一吹,在地上打著轉。

  回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院子裡,他娘正在殺雞。那隻雞,養了一年了,平時下蛋,今天要殺了。她蹲在那兒,手裡拿著刀,動作很慢。雞在掙扎,翅膀撲騰,有幾根羽毛飛起來,在空中飄了飄,落在她腳邊。

  陸衛東想過去幫忙,他娘擺擺手:「不用。」

  他就站在旁邊看。

  晚上,又是一桌子菜。

  燉雞,紅燒肉,炒雞蛋,拌黃瓜,蛤蜊乾絲瓜湯,貼餅子。滿滿當當擺了一桌,碗挨著碗,盤子挨著盤子。一家人圍坐在一起,誰也沒多說話。

  老四吃完了,抱著貓不撒手。老三坐在旁邊,也不說話,就那麼看著老四抱貓。老大老二埋頭吃,偶爾抬頭看一眼爸媽,又低下頭繼續吃。

  他爹喝了點酒,話比平時多。他說衛東小時候的事,說他那時候多皮,爬樹摔下來,膝蓋磕破了,血直流,哭得哇哇的。他說衛紅小時候的事,說她多懂事,七八歲就會幫著燒火,夠不著灶台就踩個小板凳。他說那些陳年舊事,說得斷斷續續的,有時候說了一半,停半天,又想起來了,接著往下說。

  陸衛東聽著,時不時點點頭。他給爹倒酒,倒得不多,就杯底那麼一點。

  他爹端起杯,抿一口,咂咂嘴,又說:「在外頭,照顧好自己,照顧好家人。」

  「知道。」

  「孩子們該打打,該罵罵,別慣壞了。」

  「知道。」

  「有什麼事,往家裡捎個信。」

  「知道。」

  天黑了。

  孩子們睡了。老四抱著貓睡著了,貓也睡著了,一人一貓擠在炕角。老大老二老三也睡了,呼吸聲勻勻的,偶爾有人翻個身,說句夢話,又沒聲了。

  陸衛東坐在炕沿上,看著他娘收拾東西。

  包袱里塞得滿滿當當,花生、紅棗、煎餅、雞蛋,一樣一樣碼好。她碼得很慢,很仔細,每一個角都捋平,每一樣東西都放得妥妥噹噹。花生是用報紙包的,包成方方正正一塊;紅棗裝在布袋子裡,系好口;煎餅疊得整整齊齊,摞成一摞;雞蛋一個一個用紙包好,輕輕放進去,生怕碰碎了。

  他娘說:「路上吃。」

  陸衛東說:「娘,太多了,拿不動。」

  他娘說:「多啥多,到了那邊想吃都沒有。你爹你娘給的,再沉也得拿著。」

  她說著,又往裡塞了一包東西,是炒花生,還熱乎著。

  陸衛東沒再說話。

  他看著他娘的手,那雙手滿是裂口,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黑,那是幹活留下的。他看著他娘的背影,那背影佝僂著,比他記憶力矮了一大截。

  夜深了。

  他躺下來,盯著天花板。旁邊王淑芬輕聲說:「睡吧,明天還得趕路。」

  他說:「嗯。」

  閉上眼睛。

  可他睡不著。

  明天,就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