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東頭有一條小河，叫黃水河。
說是河，其實不太大，夏天水多的時候能沒過膝蓋，冬天水少的時候就剩一條細流。但就這條小河，養活了兩岸的莊稼，也養活了村里一代又一代的孩子。
陸衛東小時候，一到夏天就泡在這條河裡。摸魚，洗澡，打水仗，不到天黑不回家。他娘那時候滿村找他，喊他的嗓子都喊啞了。他躲在河裡，聽見喊聲也不出來，等他娘走了才偷偷溜回家，免不了挨一頓打。
現在他帶著自己的孩子來了。
老四老五老遠就聽見水聲，興奮得直往前跑。老大老二也加快了腳步，臉上一掃這幾天的拘謹，露出孩子應有的模樣。
王淑芬在後頭喊：「慢點，別摔著！」
老四頭也不回地說：「知道了！」
到了河邊，老四愣住了。
河水清凌凌的，能看見底下的石頭和沙子。水流不急，嘩啦啦地響，像在唱歌。河邊的石頭被水沖得圓溜溜的，長著青苔，滑滑的。岸邊長著蒲草，綠油油的。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𝓪𝓱.𝓽𝔀超給力
水裡有魚。一群一群的小魚，黑的，灰的，偶爾有一兩條白的，在水裡游來游去，尾巴一擺，就竄出去老遠。
「爸！有魚！」老四喊。
老三也看見了，蹲在河邊，眼睛盯著那些魚，一眨不眨。
陸衛東走過去，把老五放下來，對老大說：「看著弟弟妹妹，別讓他們下水。」
老四急得直跺腳：「我要下去！」
陸衛東說：「等著，爸先看看水深不深。」
他脫了鞋，挽起褲腿，下了河。河底的石頭滑得很，他一步一步走得很穩。走了幾步，水深剛過小腿，清得很。他回頭對王淑芬說：「沒事，水淺，讓她們下來吧。」
老大脫了鞋，挽起褲腿，先下了河。河水剛沒過腳踝，涼絲絲的，激得他一激靈。他站在水裡，動都不敢動，低頭看著自己的腳。
老二也跟著下去，站在水裡，學老大的樣子，一動不動。
老四一聽，三下兩下把鞋脫了，挽起褲腿就往河裡沖。她跑得太急，腳下一滑，差點摔倒，陸衛東一把扶住她。
「慢點，急什麼？」
老四站穩了，低頭看著腳下的水，眼睛亮亮的：「爸，水好涼！」
老三也跟著下來，小心翼翼的，一步一步，生怕滑倒。
老五在王淑芬懷裡，看著哥哥姐姐們都下了河，急得扭來扭去，嘴裡喊著我也要下去玩，伸著手往河裡夠。
陸衛東回去把他抱過來，捲起他的小褲腿，抱著他走進河裡。老五的腳剛沾到水，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在水裡晃，新奇得不得了。他伸出一隻腳，踢了踢水，水花濺起來，濺到陸衛東臉上。他咯咯笑起來，又踢了一下。
老四已經蹲在水裡，兩隻手在水裡亂撈。魚機靈得很，她的手還沒碰到，魚早就尾巴一擺，竄出去老遠。她撈了半天，一條也沒撈著，急得直叫。
「爸，魚咋跑那麼快！」
陸衛東笑了，說：「你這樣撈，魚早跑了。得慢慢來，手放輕，等魚游過來，一下子捧起來。」
他把老五遞給老大抱著，示範了一下，自己蹲下來，兩隻手輕輕放進水裡，合在一起，一動不動。水流從指縫間流過，涼絲絲的。他屏住呼吸，眼睛盯著水裡。
過了一會兒，一條小魚游過來，慢悠悠的，從他手邊過。他猛地一捧，水從指縫漏出去，魚就落在手心裡了。小魚在他手裡蹦跳，尾巴甩得啪啪響。
老四看得眼睛都直了：「爸！你太厲害了！」
陸衛東把魚放進她手裡，讓她感受一下魚在手裡蹦跳的感覺。老四捧著魚，笑得合不攏嘴，看了又看，捨不得放手。小魚在她手裡跳，她手心痒痒的，咯咯笑起來。
老三湊過來，小心翼翼地說：「老妹，讓我看看。」
老四給她看，兩個人腦袋挨著腦袋，盯著那條小魚。魚身上有細細的鱗片，在陽光下閃著光。
老五在老大懷裡，也伸著手想抓，夠不著，急得直叫。
老大把他抱低一點，讓他看。老五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魚，魚一蹦，他嚇了一跳，縮回手，然後又伸出去，又碰了一下。
老二在旁邊蹲著，眼睛盯著水裡的魚，學著他爸的樣子，兩隻手合在一起，一動不動。等了好久，終於有一條魚游過來，他猛地一捧，竟然也捧到了一條小的。
「爸！我也摸到了！」他喊，舉著手裡的魚，笑得眼睛都眯起來。
老大看著，也有點心動。他把老五遞給陸衛東，自己蹲下來，開始摸。
老大笨手笨腳的，但耐心好，蹲在那兒一動不動，眼睛盯著水裡。等了好久，魚從他手邊游過，他猛地一捧，水濺了一臉，魚卻跑了。他不灰心，繼續蹲著等。
老二已經放了魚，又摸了一條。老大還是沒摸到。
陸衛東走過去，蹲在他旁邊，輕聲說：「別急，等魚靠近了再動手。眼睛盯著魚，手不要動。」
老大點點頭，繼續等。
又過了一會兒，一條魚慢慢游過來，靠近他的手邊。老大一動不動，等魚游到手心上方，猛地一合手——
魚落在手心裡了。
老大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舉起手，看著那條小魚，笑得嘴角咧到耳朵根。
「爸！我摸到了！」
陸衛東拍拍他的肩膀，說：「好樣的。」
一時間，河裡熱鬧起來。孩子們的笑聲，水聲，老五的咿呀聲，混成一片。老四捧著她那條魚，捨不得放，看了又看。老三也摸到了一條，高興得直跳。老二已經摸了三條，一條比一條大。老大摸了兩條，也不甘示弱。
王淑芬站在岸邊，看著他們，臉上帶著笑。太陽曬著，風吹著，河水流著，她覺得心裡從來沒有這麼舒坦過。
她忽然也脫了鞋，挽起褲腿，下了河。
老四看見她，喊：「媽！你也下來啦！」
王淑芬說：「我也來試試。」
她走到陸衛東身邊，蹲下來，學他的樣子，兩手合在一起，放進水裡。水涼絲絲的，激得她一激靈。她忍著不動，眼睛盯著水裡。
等了一會兒，一條魚游過來，慢悠悠的。她猛地一捧——魚跑了，水濺了一臉。
老四笑得前仰後合：「媽，你不行！」
王淑芬擦擦臉上的水，說：「你行你來。」
老四又蹲下來，得意洋洋地示範。結果她也撲了個空。
這下輪到王淑芬笑了。
老四不服氣，繼續試。試了好幾次，終於捧到了一條小的。她舉著魚，衝著王淑芬喊：「媽，你看！」
王淑芬笑著點點頭。
太陽慢慢升高了，曬得人臉上發燙。老四額頭上冒出汗珠，也顧不上擦，還在水裡撈。
老五在陸衛東懷裡待久了，有點不耐煩，扭來扭去的。陸衛東把他放下來，牽著他的小手，讓他在淺水裡走。老五踩著水，搖搖晃晃的，走得開心極了。
老四終於累了，站起來，走到陸衛東身邊，仰著小臉問：「爸，你小時候也天天在這兒摸魚嗎？」
陸衛東說：「摸。天天摸。」
老四說：「那你摸到過大的嗎？」
陸衛東說：「摸到過。有一次摸到一條這麼大的。」他比劃了一下，差不多有胳膊那麼長。
老四眼睛瞪得老大：「真的？」
陸衛東說：「真的。拿回家，你奶奶燉了，可香了。」
老四咽了口唾沫，說：「那咱們今天能摸到大的嗎？」
陸衛東看看河裡那些小魚，說：「今天這些還小。得等到秋天，雨水多的時候，大河裡的魚會游上來，那時候就有大的了。」
老四有點失望，但很快又高興起來，低頭看自己手裡那條小魚。
老三走過來，說：「爸，我們把魚帶回家養著吧。」
陸衛東說：「養不活。這是河裡的魚，得在河裡才能活。」
老三說：「那怎麼辦？」
陸衛東說：「放了吧，讓它長大，下次來再摸。」
老三點點頭，蹲下來，把手裡的魚輕輕放進河裡。小魚尾巴一擺，一下子就遊走了，消失在石頭縫裡。
老四看著，有點捨不得，但也學著姐姐，把魚放了。她看著魚遊走，忽然說：「小魚，你好好長大，我下次再來摸你。」
老大老二也把魚放了。老二摸的那幾條大的，放的時候有點捨不得，但還是放了。
老五在淺水裡走累了，蹲下來，用小手掌拍水玩。水花濺得到處都是，濺到他自己臉上，濺到陸衛東腿上。他咯咯笑個不停。
王淑芬走過來，說：「差不多了，該回去了。日頭太曬了。」
陸衛東抬頭看看太陽，確實高了，曬得人臉上發燙。他說：「好，收工。」
孩子們依依不捨地上了岸。老四的褲腿濕了一大截，腳上全是沙子。老三也是。老大老二更是渾身濕透，跟從水裡撈出來似的，頭髮上還滴著水。
王淑芬拿出手帕，一個一個給他們擦腳，穿鞋。一邊擦一邊說：「回去你奶看見了，又得說。」
老四說：「說啥？」
王淑芬說：「說你們太皮了，不像城裡孩子。」
老四說：「我們本來就不是城裡孩子，我們是東北孩子。」
陸衛東笑了，摸摸她的頭。
往回走的路上，老四問：「爸，明天還來嗎？」
陸衛東說：「來。這幾天天天來。」
老四高興得跳起來。
老三跟著笑。
老大和老二走在前頭，渾身濕透，但臉上都是笑。老大回頭看了陸衛東一眼，沒說話，但眼裡的笑意藏不住。
回到家，奶奶果然在院子裡等著。看見他們渾身濕漉漉的，她笑著說：「去河裡了？」
老四跑過去，拽著她的衣角說：「奶奶，我們摸魚了！摸了好多！」
他娘說：「魚呢？」
老四說：「放了。爸說養不活，讓它們長大，下次來再摸。」
他娘點點頭，說：「好孩子，知道心疼小魚。」
她轉身進屋，端出一盆洗得乾乾淨淨的西紅柿，紅的黃的都有，水靈靈的，還帶著水珠。她說：「剛在井裡冰過的，解解暑。你們在河裡曬了這麼久，得多吃點。」
孩子們圍過去，一人拿一個，咬一口，又甜又涼。老四吃得滿嘴都是汁，奶奶拿毛巾給她擦嘴，她一邊擦一邊還吃。
老五在陸衛東懷裡，也分到一個小的，抱著啃，也啃得滿臉都是。
陸衛東坐在院子裡，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想，這樣的日子，要是能久一點就好了。
他爹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遞給他一支煙。
他接過來，點上。
他爹說：「明天去哪兒？」
陸衛東說：「還去河裡。孩子們喜歡。」
他爹點點頭，說：「好。你小時候也喜歡。」
陸衛東說：「我記得。那時候天天泡在水裡，娘天天滿村找我。」
他爹笑了，說：「你娘那時候急得不行，怕你淹著。有一回你差點被水沖走，是村東頭老王家的兒子把你撈上來的。你娘知道了，哭了一夜。」
陸衛東愣了一下。這件事他不記得了。
他爹抽了口煙，說：「你娘現在不急了。」
陸衛東說：「為啥？」
他爹說：「因為你會水了。而且你看著孩子，她放心。」
陸衛東沒說話。
太陽照著，風吹著，孩子們笑著。
老四吃完西紅柿，又跑過來，拽著他的衣角說：「爸，明天咱們早點去，我要摸十條！」
陸衛東說：「好。」
老三也跑過來，說：「我要摸十五條！」
老二說：「我摸二十條！」
老大沒說話，站在旁邊笑。
老五在王淑芬懷裡，也跟著快速的叫，不知道在說什麼，大概是摸很多條吧。
陸衛東看著他們，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高興，也不是難過，就是——想記住這一刻。
記住老四亮晶晶的眼睛，記住老三吃西紅柿的文靜，記住老大老二臉上的笑，記住老五在懷裡亂動的樣子，記住他爹抽菸時眼角的皺紋，記住他娘忙裡忙外的身影，記住王淑芬抱著老五時的溫柔。
他想記住這一切。
他抽完煙，站起來，說：「走，進屋吃飯。」
一家人往屋裡走。